君向潇湘(中)

Warivl:

  •  越写越长了。原本真的只是个几千字的生贺。现在破万了。

  •     明天尽量完结。尽量。

  

  叁

  

  毕忠良听到陈深出事时,正在极斯菲尔路76号的刑讯室里审问一个军统的特务。他坐在那只上面放着无数刑具的炉子边,伸出一双手取暖。一旁的扁头浇了一盆冷水到晕过去的犯人身上,毕忠良漫不经心地说,继续。

  

  旁边摆着一只搪瓷杯,里面有刚温好的花雕,毕忠良喝下第一口花雕后,微微地眯着眼回味。这时,一名特工凝重地走了进来,说陈队长出事了。

  

  听到这个消息,毕忠良头皮隐隐发麻,他时常犯这个毛病,这是在江西的战场上,一块弹片削过去导致的后遗症。那时候要不是陈深窜出来,把他背下了战场,他这条命就折在那儿了。

  

  他再醒来时,在战地医院的病床上。陈深在隔壁病床坐着,好整以暇地玩着一把剪刀,银亮的剪刀反射出一闪一闪的阳光。

  

  陈深说,大难不死,必有后福。我救过的人都是这样的。

  

  那时候他因为伤,头发给剃了一块,头上缠着一圈一圈绷带,渗出一点脓水,很狼狈。他问陈深,你小子以前还救过人?

  

  陈深摸了根烟出来,划了火柴,火光照亮他那个微笑:救过一学生,我心肠好。

  

  几年之后,陈深所说的后福,应到了他现在当了76号的行动队队长上。但这并不算福气,毕忠良觉得乱世里唯一可靠的便是钱,钱也不可靠,金子最可靠,是硬通货,这是他抓得紧的东西。至于爱国、胜利、还是别的什么,都太虚了。


  毕忠良眼睛抬了抬,示意扁头继续,然后沉声问,伤得重不重?



  

  

  陈深没什么大事,中了一枪,手臂挂了彩。行动队的分队长自然受到优待,单独住了一间病房,医生检查后取了子弹,开了消炎药,护士小姐过来给他打抗生素。

  

  陈深站在窗边看着外面草坪,阳光底下,草地都显得美。护士端着托盘进来,他猛地回了回头,年轻的护士被他吓一跳,差点要摔倒。陈深忙过去,伸出完好的手扶了一把,他露出一个好看的笑容,一双含情的眼睛注视着护士:小心一点。

  

  护士小姐被年轻男子这么一扶,脸一红,含羞带怯:麻烦了。

  

  陈深轻轻放开抓住她的一只手,笑意不减:没事就行,说麻烦的应该是我。

  

  护士小姐正要去拿注射器,陈深看着她背影,像一只白色的和平鸽,微微笑说,我觉得女孩子最应该当护士,这身雪白制服是最优雅的衣服。

  

  护士小姐抿嘴一笑,她觉得这个行动队分队长并不是她所想象的凶神恶煞,反而很年轻,很好看,也很有意思。陈深想起了什么,有点着急,他蹙起的眉令人不由自主想要帮他。


  他问,现在几点了,你知道吗?

  

  她看一看手表:快中午了。怎么啦?


  

  

  这天陈深因为自己有不得不办的公务在身,成功地拿了医生开的消炎药如愿以偿出了院,还有战时短缺政府管制的抗生素和注射用针管,当然他还约了那位和平鸽一样的护士小姐以后有时间看电影。


  

  

  陈深回仁居里时,下午的阳光静静照在街道上,是洒的金粉,又像小孩子图画里那种彩笔的橙黄色。陈深绑着绷带,心里有点愉快。他经过那所叫做鸿德堂的教堂,青砖红柱,黄色的屋顶像被阳光晒的,暖洋洋的。呼啦一声,一群雪白鸽子飞起,只留下拍打翅膀的声音。


  四下无人,陈深若无其事走过,自自然然地将一封信塞入那条路上的绿色邮筒。


  

  

  他给张启山打抗生素,只能用一只手,滑稽得像蹩脚的三流杂耍艺人。张启山身上汗津津的,脸色不好,有一点清醒,看到陈深手臂缠着雪白绷带,陈深干了什么他现在心知肚明,却只是看着陈深,不发一言,眼睛幽深如井。


  什么都不必说,什么都已经说了,是心照不宣,是不必啰嗦,深情厚爱往往无法形诸语言。

  

  陈深波澜不惊地说,打了针,你一会儿把消炎药给吃了。

  

  张启山沉默,他忽然想起陈深第一次救了他时,他问陈深你为什么救我。陈深没说大道理,没有大义凛然。他斜着眼看着张启山,痞气地说,因为你好看。死了阎王就饱眼福了,还不如活着,给世人饱饱眼福。


  张启山心里不忿,他不知道这个人怎么可以这么不正经。后来方才觉得陈深的不正经里蕴含着很多东西。他把一些东西包裹起来,装饰在这种不正经背后,因为不愿透露显示出自己真挚的一面,同时在这个乱世里活下去,总需要一点太平升歌的东西来娱乐来粉饰。


  

  

  

  屋里水汽氤氲,热水瓶的木塞子热乎乎的,揭开后热气冲冲。陈深倒了杯水递药片给张启山。他回来时,在街边粥铺打了一罐瘦肉粥,现在搁在一边拿毛巾捂着,算是保温。


  张启山坐起来吃药,他省视陈深,忽然说,你姓国还是姓共?


  陈深说,我姓陈。


  张启山说,你到底是哪边人?


  陈深说,咱们第一次见面时,我就告诉过你。我是诸暨人。


  张启山喝了口热水,注视着陈深慢慢说道,诸暨,勾践卧薪尝胆就是在诸暨。


  他移开看着陈深的目光,也不再问。国党共党,目今而言都不是敌人,况且陈深就是陈深,国党共党都是其次。


  陈深说,你呢?长沙不待,往上海来干吗。


  原来热水瓶的木塞子没有塞住,热气呼呼地升腾出来,像志怪小说里收妖的法宝。塞住了热水瓶,再盖上,陈深听到张启山说,出来找样东西。


  陈深也不问是什么,他说,现在找到了么?


  张启山说,有眉目了。


  陈深淡淡应了一声,去拿搁在毛巾里的粥罐,说,饿了吧,先喝点粥。


  张启山安静喝粥,他不说话,陈深也不说话,静静地坐在那里,任凭时间过去,他觉得似乎回到了江西那段时候。陈深下意识想摸烟,想到他在,于是又收了回去。倒是张启山发觉了,他说,你要抽烟就抽。


  陈深被他说得笑了一下,没摸烟出来,只是盯着墙壁,似能洞穿墙壁。


  黑夜沉沉,行人寥寥,人人自危,这就是当今局势。


  过了片刻,他认真地说,张启山,你不该来上海。


  君子都知道不立危墙之下。


  张启山也笑,唇色泛白:这不是由你说我该来不该来的。


  陈深也笑了,张启山的顽固他早有领教,冷硬刻骨。但是苍茫大地,滚滚红尘,主沉浮的是世道,不是你我。


  夕阳收敛最后的余晖,霓虹灯妆点这个都市,夜上海的舞厅又开始歌舞升平。路灯照着欧嘉路与沙泾路交界处的一堵海报墙,新上的电影、曼丝佛陀的广告画、杂志画报……明天陈深路过这里,就会发现上面各色的海报按照某种规律嵌了一个命令。


  “协助张启山。”


  


  第二天的极斯菲尔路76号,特务头子齐聚一堂,凝神屏气,鸦雀无声,由李士群和丁默村等人带头,开了一个会。


  陈深刚到就发觉到这股森严气氛,他慢慢踱步到在自己办公桌前坐着。书记员柳美娜给他倒了杯茶,又对着他伤口看了看,表示关心:没事吧?


  陈深朝对面那栋今天守得像铁桶一样的楼房努努嘴,笑说,够劳师动众啊?


  作为一个书记员,柳美娜能接触到很多重要文件,何况她还是76号头子李士群的亲戚。她很愿意和陈深分享消息,讳莫如深:出了件大事。


  陈深专注地吹开茶上浮着的茶叶,没抬眼:哦?是又抓了哪个重要人物了?


  冬天的暖阳正暖暖地照过来,靠着窗户的桌上铺着一层温暖,外面栏杆外种着一种很不贴合这个地方的花,红艳艳的仙客来,渗了血掺了这里的气才开得这么好。这样好的上午,这时候毕忠良走了过来,看来那边的会议已经结束。柳美娜捧着文件快步走回自己办公桌,毕忠良看了看她的背影,忽然说,你嫂子说她适合当家主婆。


  陈深放下茶杯,眯着眼笑了,他说,是挺适合,但不适合我。


  毕忠良省视了他手上绷带,公事公办也是关怀,问,没事了?怕你嫂子担心,我都没对她说。


  陈深说,算我命大,对方没给我补一枪。


  毕忠良不喝酒时总是没精打采,他声音还带着外面的寒气,像是忍不住微微的颤,今天更像是压抑不住的激动,身子弓着:那有件事要你做了。


  


  肆


  


  上海自从那位可怜的傅筱庵市长被刺杀,割了头放了血死在家中后,很少有这样严密的搜查了。看着一队队如猎犬快步四处奔寻的特务,群众又在心里纳闷是哪位要人被暗杀了,连窃窃私语都不敢,都尽力烂在肚子里,等着看明天的报纸报道。


  陈深脑海里回想着毕忠良的话,他说,这次兹事体大。毕忠良是个粗人,很少用到这么文绉绉的词,可见这是那些大人物口里传下来的。


  毕忠良说话时眼睛亮得像一头看见肉的饿狼,垂涎欲滴。他知道这是一个好机会,能够让他在76号里的地位更稳固,更上一层楼,这也意味着更多的抓得住的利益。他说,南京军部指挥部丢了一份文件。陈深看着他,那是老谋深算的一双眼,那曾是他江西救下的兄弟,毕忠良说,你知道那是什么文件吗?


  陈深诚实地摇摇头。


  毕忠良笑了,冷冷的一种笑,透着一种歇斯底里的开心:第十一军的作战路线图。


  陈深心里咯噔一声,诧异地抬眼,他料到了,但没想到这次的事情比他想象的更加令人惊动。山雨欲来风满楼,日军第十一军这几年来一直纠缠于哪一个地方,只要关注一点时事,看一看报纸就能了解。陈深作为一个特务人员,更加了解其中底细。


  长沙。


  陈深在心里默念这个地名。


  他那一声默念,就想起很多年前,在江西还是个少年的张启山坚定着一双眼睛对他说,我得去长沙了。还有那天烟雾袅袅中,升腾起樱桃牌香烟的青草味儿,居然让人无端有一种伤感。后来陈深只抽这种烟,樱桃牌,青草味儿。

  


  


  长沙。


  张启山在心里默念这个地名。


  他做梦间回到了刚到长沙的时日。年纪小,压不住人,立威从第一次杀手下人开始,之后十年他辗转很多年,很多地方,与很多人打交道,他从军从政,身上留下大大小小伤疤无数走到了今天。


  张启山觉得自己清醒一些了,肩膀上的伤持续的疼,安稳不下来,他吃过药之后睡了,都不知道清早陈深是什么时候走的。或许半梦半醒之中,他闻到陈深身上的烟味儿,烟味贴近他,是青草味,不像一些烟的味道那么呛。陈深说,我走了,你要吃什么,我回家带给你。


  张启山起身来,陈深考虑很周到,桌边摆着一杯白开水,还有早上要吃的消炎药。毛巾捂着一罐清粥,还是温热的,一边压着的还有他自己那把手枪,看来是给他防身用。


  十年。


  他在黑暗的深巷里,看到一点微微的火光,有个人一步步走了过来,很像很多年前快要冻得失去知觉时,看到的一个幻觉,有人靠近了他。他那一刻很奇妙地想起了陈深,他好多年没有想起过他,也就是正好想起了,才能在陈深说话之后,就认出来了他。


  


  搜查越紧,大上海这么多户,不可能一家一家地敲开门查找,太费时费力,又扰民。何况上海租界要人极多,也不可能妄动。只能派出暗探与租界巡捕注意搜查。


  陈深上午忙完搜查事宜,去了巨泼莱斯路。那条寂静的路上,有一座叫做将军堂的破庙,是家民办的孤儿院,从龙华搬过来。孤儿院很小,只有十个孩子,但是即使再小,还是很不景气,几乎连普通的日常都供应不上。陈深去那里看一个孩子,他叫皮皮,大名叫李东水。


  等到回仁居里,他忽然有了点期待,那种感情很久没有在他的内心涌动过,现在又像春风拂了过来。这不是一件好事,在目前来说。毕竟没有人留得住春风,而也不想不会留。


  


  陈深回来时,张启山正坐在床上,他开着灯在看一本书籍,陈深以为是书,但是立马他察觉到了不对,他意识到张启山看的是什么。他瞬间有种凄惶的情绪。


  张启山把那本剪报递给他,平静地说,多少年才能攒这么厚一本?


  陈深没接,张启山再收回来翻开,他翻一页,眼睛黑沉沉的,是井,是宿命,他说,这张,是我任职长沙布防官当日报纸上的相片。三年前。张启山继续翻页:这篇报道是我第一次胜仗。八年前。他再翻页,看着陈深,顽固地说:你连这种小报新闻都不放过。那篇新闻是花边新闻,讲长沙张大佛爷与世家尹新月小姐意欲联姻等等等等……


  陈深说,你够了。


  张启山看着他。


  他说,刚刚我去看了皮皮。你知道皮皮是谁吗。张启山没有反应,陈深自顾自地说下去,声音很轻:我儿子。今年九岁了。


  张启山僵了僵,翻页的动作停下,陈深察觉他的动作,平静至极地说,我们都明白的。说透了我们也不能怎么样,该走的还是要走,该留的还是得留。陈深咬牙:你何必说穿。


  张启山陡然冷静下来,刚刚看到那本剪报时那种鼻酸与热切都已经被理性压制,烟消云散。他把那本剪报合起来,放在一边,再不去看一眼,说,我为什么来,你都知道了。


  陈深说,你要做的事,我会帮你。我会帮你把作战路线图传出去。


  张启山等了一等,他说,文件不在我身上。他有了一抹安心的微笑,一字一句:在送回长沙的路上。


  陈深忽然明白了,他有种冷静的怒火:你拿你自己当饵,引开他们方便文件转移。他这句话不是疑问句,是已经肯定下来了。张启山是真狠,对自己够狠,又硬,日军方面、76号方面,都没想到长沙城的最高指挥官会拿自己性命来引开他们视线。他们都以为那份文件还在上海。毕忠良甚至把这视为一个平步青云的好机会。


  张启山没说话,半是默认了。过了一会儿他吐字坚决:我能回长沙当然好,回不去,有了路线图,长沙不会沦陷。


  陈深直视他,认认真真,像一个保证:你不会回不去。


  


  陈深下午时去了同仁医院,阳光照在这栋哥特式的黄色小楼,静谧如教堂,陈深站在医院走廊,安安静静地站着,他在等一个人。穿着白色制服的护士小姐见到他半是惊讶半是惊喜。


  她好奇嗔道,陈队长不是拿了药自己打吗。怎么来了?


  她真像一只展开翅膀的和平鸽,陈深对她展开一个微笑,如沐春风,有一点轻佻:谁说我是为伤来的?


  她问:那是为什么?


  陈深一字一句:看电影。他挑眉,轻轻说,阮玲玉的《神女》。


  随着那句话,护士小姐的眼睛像被猛地点亮的灯火,灼灼发亮,她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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