冥冥

Warivl:

  • 近1w字,一个简单故事,一发完。

  • 前几个月写毕的,可能很淡,没有起伏。

     

  

  本城网球场馆临海而建。

  

  这边数十个塑胶硬地场,灯光明亮,设施完备。

  

  不远处,海堤下,水清沙白,海浪阵阵,空气里有海盐香。


  

  

  何瀚这两天都来这里。

  

  酒庄业务,有位大客户喜好网球,投其所好,这笔生意要在球场上谈。何瀚无奈,只能奉陪。

  

  他多年没打网球,怕手生先练手,再与客户约见。

  

  到了正式约定那天,何瀚照例早来,换了运动衫热身。


  

  

  他去到定好的场地时,已有一个人在挥拍。


  一举一动,动作赏心悦目。

  

  地上都是打出的网球,有一只正好咕噜咕噜滚到他脚边。

  

  何瀚看一看那只网球,皱起了眉。


  这个时候,即使对方动作再标准完美,如职业选手他也无心看。

  

  对方看到他便停下动作。服务人员正好来到,一见这场面,立马调停。

  

  握着球拍的是个年轻人,一身深蓝运动衫。刚运动完有微微汗珠,细碎刘海贴在额角,湿漉漉,显得刘海更黑,眼神更清。


  服务人员略略解释。

  

  他定定看看何瀚,道歉,“我弄错地方了,不好意思。”

  

  语气诚恳,一双眼看人时极亮。

  

  何瀚正要说话,客户到了。

  

  客户直接无视何瀚,看着深蓝运动衫,语气激动,“左博!?”

  

  何瀚和深蓝运动衫都愣愣。

  

  客户激动不减,“我看过你的比赛!法网决赛逆转,那个网前截击我看了好多次……”

  

  还真是职业选手。

  

  原来,深蓝运动衫叫左博。


  

  

  这天,何瀚全程在场边充当观众。

  

  场内,左博把客户打了个落花流水。


  客户误打误撞得见左博,开心至极,生意谈得愉快。再一闲聊,何瀚左博还是高中校友。


  左博点一份小熊拉花,提起高中校门口的小熊拉花。


  何瀚心中一动,像对暗号,“一中?”


  左博眼睛一亮,问,“你也是?”

  

  算起来他比左博大三级,他毕业离校,左博恰好入学。


  那天将散,客户接个电话不得不先走。


  左博问起高中学校是否还在旧址,没有搬迁?


  何瀚不久前作为杰出毕业生演讲过。他答,“没有搬,还在那里。”


  左博低下头出神,何瀚再等了等,问,“你想去?”


  左博沉默点头。


  过了一会儿方慢慢说,“对,想看看有些地方。”


  回去时左博报的是酒店地址。


  他家人都已移民,这次回国是暂留观光,私人行程,身边一个人都没有。


  多年来,本城日新月异,变化很大。


  何瀚听到。


  于是说,“不介意有人一同打扰你旧地重游,我可以充当导游。”


  他想借这机会感谢左博,何况又是学弟。


  左博笑出一边酒窝,深深。


  


  前些天炎热难耐,八月初一场台风过境,顿时清凉,正好出门。


  他们约在高中学校大门外见。


  那里有一株极大的合欢,要好几人合抱,是学校地标植物。


  因为太有名,学生时代约人多在那碰头,后来发展成为情侣约会圣地。


  何瀚到的很早,到时,左博已在树下。


  八月暑假,几乎没有什么人。


  他正仰头看枝叶深处,阳光在他身上漏下斑驳光点,眼睫金黄,长且纤细。他穿了一件套头毛衣,宽松款式,洒洒落落,轮廓好看到可以摄下来做画报。


  秋天的气息从没这么浓。


  不说他是职业选手,别人会以为是当红小生。


  何瀚走近,出声打破这画报场景,“合欢花期在六七月,现在还看得到一点。”


  果然,仔细打量还能看到残余淡红色,花如羽毛扇,一小把一小把。


  左博见他来,收回目光看他。


  左博看人时眼睛里流淌点点笑意,像对面是个老友,像两人相识多年。


  他说,“我第一次到这学校也是这个季节。”


  却又没具体说明那时情景。


  何瀚问左博,“想先去哪里?”


  “太久没回来了,不知道。”


  校舍改建。除了几栋过去的老教学楼,别的都重建,更高更整洁,崭新是崭新,也是陌生。


  好在现在是暑假,人几乎没有。何瀚极不喜欢人多。


  他说,“那带你随便走走。”


  左博点点头,同意他的意见,跟着他走。


  


  学校宽阔,绿化多,花草树木围绕。


  场面太静,左博并没有什么话说。何瀚觉得必须要找点话说,“前几年建的,以前那栋楼拆了,我记得是艺术楼。”


  新楼建好才几年,前后移植的树木都没长大,细细弱弱。中心花坛保留原貌,里面还是郁郁葱葱,绿意遍眼。


  边上有学校常见的光荣栏。


  隔着一层玻璃,放上了校友和杰出毕业生事迹,附上照片,何瀚稍微一扫,便看到左博。


  小小一张照片,夹在中间不知多久。


  左博也看到了,笑了笑,他不满嘟囔:“黑历史,当初的证件照好难看。”


  多少年前的照片。


  还是个稚嫩少年,轮廓还不分明。


  穿着红色运动服,头发颜色像秋天的阳光,一点点黄,又像落叶,十分温暖的颜色。


  扬着头,眼神直直地看着前方,微微笑着,青春气息洋溢,非常灿烂。


  何瀚与他并肩而立,看着,“看上去很小。”


  左博不自然地挠了挠头,回想,“这是十五六岁的时候。”


  “十五六岁染头发?叛逆少年。”


  左博嘴角上扬,忙解释,“不是染的。”


  何瀚看他,疑问,“嗯?”


  “其实也有一点染的。”


  左博抿抿唇,笑着回想,跟他讲述:“我头发天生有一点黄,以前还被老师叫过去谈话,问是不是染的。我说不是,老师瞪着我,说你别撒谎,给我把家长叫来。”


  他清清嗓子,模仿老师语气。


  何瀚听得津津有味,也想知道下文,便问,“后来呢?”


  “我当时就懵了,我没染,但是老师不信。一不做二不休,都说我染头发了。我想着我不能被冤枉了啊,就干脆跑去染了一层颜色。”


  他说得惟妙惟肖,何瀚好笑,想不出他还有这样时候,“怎么解决的?”


  左博冲他顽皮地眨眨眼,坦然,“就真坐实了呗,写了份检讨书。”


  何瀚嘴角弯弯,轻轻笑了,不由得多看了那张照片几眼。


  心里有一点触动,他有点羡慕。


  他自己念书时候没有什么趣事。心里有事,肩上有责任,读书都是任务,不快乐也不难过,没有心思关注周围事物。


  而青春快不快乐都会过去。


  小时候就是想长大,觉得长大可以自由,但是后来发觉每个时候有其固有的拘束。他几乎没有童真的时候。


  何慕比他飞扬,左博也是。


  


  走过光荣栏,前面不远是还没来得及改建的旧楼,年内应该预备要拆。何瀚说,“还有几栋教学楼没拆。”


  左博看着,“那栋后面有芭蕉的?”


  何瀚点点头。  


  旧教学楼后面种满芭蕉,每逢暑天,闷热,风起,芭蕉阔叶潇潇作响。在闷热中午里简直是最好的催眠音乐。


  念书时的夏天永远睡不够。


  暖热的风随时拂在脸上,带来外面的闷热气息。


  风扇呼呼地转,一圈一圈,更催眠,搅动热风。


  左博想了会儿,“我高一就在那栋楼上课的,三楼,最右边,对着操场一教室。”


  毕业近十年,算很长一段时间。


  何瀚在脑海里搜寻过去记忆,问,“对着小操场那栋?”


  左博点头,他好奇,问,“你知道?”然后想想又说,“每次下午数学课,我坐窗边看到底下有学生体育课打球,很羡慕。”


  何瀚不禁说,“我高一教室也是那栋,也是三楼,不过是左边。”


  后来分文理科,才搬到了别的楼去。


  他看看左博,微笑说,“真巧。”


  距离似乎被顷刻拉近,曾经在同一层楼进进出出好些时候,也是一种缘分。


  不过何瀚高一时,左博才上初中,不在这里。


  后来左博到来这里,他已毕业。


  左博垂目,淡淡重复他的话,表示认同,“真巧。”


  


  一片芭蕉在早年校舍改建就没了。


  现在腾出一片空地,预备以后栽种植物。


  何瀚与左博走到那里,这所学校最老的一栋楼,窗漆剥落,楼梯积灰。


  教室里阴阴的,清凉如古墓。从窗户看进去,像看进另一个世界,光影错落,排排桌椅老旧,有些缺胳膊少腿,其上有诸多学生历经痕迹。


  中学生调皮,不时往桌上刻刻画画。


  何瀚揣测,这栋楼应该是废弃,但物尽其用,就拿来放些不要的桌椅资料等杂物。


  似乎是往昔岁月停驻的幽密空间。


  时光倒流如许年。


  左博仔细看着,认真又出神。


  何瀚看他如此认真,有一点奇怪。


  年轻人很少像左博这样念旧,何况又是功成名就的运动员,没有什么道理再追溯往昔时光。


  但是关系没有熟悉到可以随意发问,何瀚在社会上摸爬多年,把握得好度。


  他问左博:“要不要去你以前教室看看?”


  左博不置可否,他想了想,谨慎地说:“好吧。”


  楼梯堆积灰尘,木质楼梯扶手灰暗,让人无法触碰,楼道还有零碎纸屑,果然已经废弃许久。


  他们走了上去,去到三楼,脚步很轻快。


  整栋楼只有他们两个人,脚步声空洞得像来自深谷。


  教室锁半朽,几乎虚设,何瀚以为他会想进去看看,他却没有这个意思。


  只是站在旧教室门口,左博看看,想起什么似的说话。


  他的神态像是在追忆,又像倾诉,中间带有笑意,是回味一件很快乐的事情,但因为过去了,快乐也打了折。

  

  “初中时我喜欢一个人,有次在这个学校参加竞赛,对方在楼下的教室,我在楼上。我其实心里好紧张,我会想,在楼上跺跺脚楼下的人是不是能够感觉到。当时好胆怯,动都不敢动……”

  

  听他描述,何瀚不由笑出来,“你那时候挺纯情的。”


  他想象出手足无措的左博,大概就是光荣榜上那个少年模样。

  

  他再随口一问,“后来追到没?”


  他觉得学生时代的左博很受女生欢迎。

  

  左博也笑,目光深远,他轻轻说:“哪里敢去追?觉得对方太好了,是全世界最好的人,什么人可以配得上呢,我肯定配不上。谁都配不上。而且当时小,觉得能看到这个人就很幸福了,能看一眼可以回味很多天,简直夜晚都是亮的。”

  

  “很难想象那样的感情,”

  

  “你没喜欢过人?”

  

  何瀚摇摇头,“从没有。”


  有点遗憾。


  但他这是实话。

  

  “那你未婚妻呢?”

  

  左博看一眼何瀚,眼睛很亮。


  昨天席间客户提及何瀚预备将在今年举行婚礼,到时他一定出席。


  想必左博听到了。

  

  “姿奇?”何瀚冷静分析,“她很好,是个很合适的对象。”

  

  以后举案齐眉,相敬如宾,白头偕老,可以料想。

  

  不冷,不激烈,不热,亦不冷漠。过几十年,年深日久,总有感情,纵使不是爱情。


  他年幼见证父母一双眷侣如何变怨偶。


  知道世间最变化无常,最不可靠的,也就是所谓爱情。


  谢姿奇很爱他,自大学起,她追寻他多年,不离不弃,人生几乎是以他为目标。在这种严密安全像保护罩的感情里,他认为自己应该满足,娶她,然后对她好,过上最安乐的日子。


  谢姿奇是最不会伤他,不会背弃他的人。


  左博便好奇,“你不相信爱情?”


  何瀚嘴角略弯了弯,有点讽刺意味。


  他淡淡解释,“我相信感情,”


  左博看着他,在那过分慎重的目光下,他说,“但不怎么相信爱情。”


  左博没有说话,也没有什么情绪流露,他犹如意料之中。


  何瀚便把话题引到他身上,“你还喜欢,现在也可以再追……”


  有很多女孩子会接受他。


  左博也许觉得有些好笑,毕竟过去多年,他摇摇头,“现在我没办法再去追了,就是想留点好的记忆在心里。看看就可以了。为什么要得到了,很多事再努力都是没有办法的。”


  年轻人却有如此悲观理论,他在感情上根本没有职业运动员该有的好胜心。


  何瀚注视他,左博在无数为感情要死要活,玉石俱焚的年轻人中,或可算个另类。


  他劝解,“那你就应该放下。”


  “喜欢的,干嘛要放下?”


  何瀚微笑,“何必呢?得不到的,就该放下。”

  

  “喜欢就是喜欢。得不到我就放心里挂念着记着,我才不要放下。惦记个一百年,我不存在了,也就没了。”


  他据理力争。


  何瀚一时被他这种偏执逻辑噎住。


  左博看他,“我有个习惯,喜欢冬天喝冰水,觉得痛快,但是很多人劝我不要,说不好。但是我喜欢就是喜欢,我觉得痛快,很满足。” 


  冬天饮冻水,点滴在心头。只要在心头,就算冰冻三尺天寒地冻左博也不在意。

  

  左博的眼神投在他身上,如是说道,“放下了就什么都没有了。我不放下,就还有些什么。”


  何瀚知道没法说服他,报以打圆场的一笑,将话题收住。


  他其实也并不想说服这个奇异的淡然而偏执的学弟。


  改变他人的想法何其困难。


  何况,世上四平八稳的人多了,总需要一些其他的另类的人。


  大约是觉得到了这一层楼,左博客气地问他要不要去他那边教室看看。


  其实也就几步路的距离,中间隔着一条走廊。


  看与不看都可,这对何瀚来说没多大区别,高中对他来说并不具备意义,他淡漠得连毕业照都没拍,就直接去了国外念书。回国后同学聚会之类,他也几乎不去。


  何瀚高一时的教室在左边倒数第二间,现在门窗半朽,现在根本没有人来管理修理。


  左博看了看,他对这间教室倒是很有兴趣。


  何瀚灵机一动,不由自主,他伸手从第一个窗户,勾了勾里面的锁。


  锁开了,咯吱一声,门很容易地开了。


  他咕哝:“教室门还是这么好打开。”


  应该是修建时的缺陷,这间教室门太容易被打开,当时念书时,班上还丢过东西,何瀚就丢过笔记。


  左博随他进去,教室里有淡淡霉味,两边窗子拉着墨蓝窗帘,里面昏暗。他们两把两边窗帘拉开,八月阳光投射进来,将室内照亮。


  教室内桌椅宛然。


  黑板上有不太正经的乱写与涂鸦。


  果然是学生,黑板上写了大大的某某某喜欢某某某,还画了个大大的爱心,不知是恶作剧,还是暗恋无处诉的倾泻。

  

  何瀚看着微笑,那个时候总有那么多时间精力花费于感情上,幼稚,但也可爱。


  他指给左博看。


  左博也看到了,大约触及这个话题,他找话说:“学长你高中时肯定收过很多情书。”


  何瀚想想,的确是有,但也没有小说或电视里那么夸张,天天都有。


  情人节或圣诞表白的倒有几个。


  也有羞涩的,只塞情书,不留落款,这种很简单,根本没想过能和他在一起,也无从拒绝。


  何瀚避而不答,挑眉,“你当年肯定也收过不少。”


  左博很郑重,他冥思苦想许久,以谦虚口吻:“不多不多,大概半个学校吧。”


  如此夸张,倒说的煞有其事。


  乱涂乱写外,黑板一角还有一些语法例句,写的清清楚楚。


  左博看着黑板上的语法例句,“高一年级四单元的,”


  像是怕何瀚不信,他补上一句,“没人比我更清楚。”

  

  “你也是年级英语组的尹老师?”这是他上过的例句。

  

  “不是。”

  

  “哦。”


  何瀚有点疑惑。


  这个老师有点年纪,爱说这些以前版本教科书的例子,别的老师年轻,无从得知。


  左博解释:“不过这个老师给我们班代过课。当时的英语老师休孕假。”


  


  窗外天碧蓝,有一些云翳飘浮,阳光不时投下来,台风刚过,微风时而轻拂。


  这一阵风大了一些,吹送来浓郁甜香,细细的。

  

  八月底,何瀚深深吸一口气,分辨出来,“是桂花。”


  左博也有所察觉,他皱眉:“是以前高二前面的桂花吗?”他沉吟,“不对啊,那栋楼前面的桂树早就砍了。”

  

  何瀚看他一眼,“我读书时就砍了,你居然还知道。”


  他估计,“这是后来学校再栽的,就在小操场边,现在长得很大了。”

  

  左博说,“我觉得桂花最代表校园了。秋天花期正好开学,辞旧迎新,一年一年,时间怎么过得这么快。”


  他轻舒一口气,想吐露什么,却又没说,眼睛里似乎有别样情绪,但终归沉寂。


  欲买桂花同载酒,终不似,少年游。

  

  何瀚笑,“世界冠军也伤春悲秋?”

  

  左博理直气壮,“何止是伤春悲秋,春天还边打球边葬花。”

  

  说着,他们两个对视一眼,忍不住笑起来。


  何瀚不常如此畅快地笑,顶多是嘴角微微上扬一点,那种礼貌而淡淡的笑,更像日常点缀的花束。


  其实何瀚真正笑起来时极好看,如拨云见日。


  又像一树灿烂的叶子,刚好有风适当吹过,片片舒展开来,叶片轻颤。

  

  

  

  离开学校后,何瀚带他去吃饭,早定好的座位。


  左博口味并不挑,随意点了,然后一边和他说些话。


  同个学校的回忆其实很多,加之何瀚曾于国外留学,与他共同话题并不缺少。


  何瀚也轻松自在,不必以商场上口吻严密对待他。


  左博偶尔提及自己网坛趣事。


  两人吃得算是非常融洽。


  席间谈及话题,左博说:“有个遗憾,很遗憾。”

  

  “大满贯?”何瀚猜。

  

  左博四大满贯只差一个温网。

  

  “啊?”一瞬,他应道,“啊,对。”

  

  “还早,你还有很多机会。”左博才二十来岁,职业运动员的黄金年龄。

  

  左博弯起嘴角笑,显得很温顺,“但愿……”


  分别时左博先回酒店,天色已晚,黄昏降临于这个海滨城市。


  左博认认真真跟他说,“学长谢谢了。”


  神色很真挚。


  他喊学长时,就像一个初出茅庐的大学生。又如临大敌,非常小心的神态。何瀚心里这么觉得。


  他便也说:“没什么,你要是有时间,下次我们再见。”


  

  


  之后他们发过几条短信。


  左博有天拍了一张酒店的红酒照片给他,说,学长,你家的。


  何瀚收到短信,首先是有点惊讶的。


  这个时代谈商业问题大多是电话联系了,或者微信之类通讯,简直发短信的,很少见。


  他也一个字一个字地敲,回复左博那红酒的品种与特色。


  左博回得很快,很俏皮:何总时刻不忘打广告。


  何瀚忍俊不禁,微微一笑,他回:对学弟可以考虑考虑不打广告。


  一来一去,好几十条。


  何慕进他办公室时,有点惊讶。


  他说:“哥,跟谢姿奇聊微信呢?”


  何瀚抬头:“嗯?”


  何慕一笑,“就快是我嫂子了,哥你今天早点下班找她吃饭吧,别老飞鸽传信了。”


  何慕取了文件就走。


  边走边嘟囔:“那么开心鬼才信不是谢姿奇。”


  何瀚却慢慢停了下来。


  企划书摆在桌边,明明要看却看不进,何瀚合上资料,打开电脑,漫无目的。


  忽然,他停顿片刻,鬼使神差,在搜索引擎输入左博,再点击搜索。

  

  瞬间跳出一长串新闻。


  网球号称贵族运动,好看的职业选手不少,但像左博这样,好看到可以进娱乐圈的还是少见。


  他一进职业网坛便是媒体的宠儿,报道很多。

  

  何瀚看下去。

  

  左博练球几乎是拼命。

  

  生日当天练习到肺炎住院,受伤骨折就坐轮椅上练挥拍找感觉。

  

  他这样拼命是要干什么呢。

  

  访谈里,左博讲他有目标就不觉得累,只觉得不够。记者再问目标,他就笑过去含糊不回答。

  

  何瀚目光再往下去。

  

  到一处地方,他目光凝住,无法再动。


  

  

  

  

  他打给左博时,那边正在网球场练球。


  何瀚到时,左博刚刚打完球,洗了澡,换了衣服。


  头发犹自有一点湿漉漉的,漆黑得几乎发出光亮。


  何瀚忽然有点懵,他不知道为何一时冲动,竟跑到这里找他。这不像他做的事。


  他向来崇尚淡淡的交往。


  倒是左博,擦擦自己的头发,眼睛看着他,一派悠闲。

  

  何瀚想起那条新闻,“为什么不打了?温网。”

  

  大满贯只差一个温网,七月温网赛事正到关键,左博却忽然自己退赛。


  传媒哗然,猜测纷纭,却没有一家媒体敢下任何结论。


  左博自始至终没有回应。


  听他疑问,左博也不为难。

  

  左博指指脑袋,语气很平静,“这里长了个东西,不行了。以后平衡感会越来越差……”

  

  何瀚愣愣,眼睛不安眨动。他忙问:“很严重吗?”

  

  左博风轻云淡,“说严重也不是很严重,就是搞不好慢慢的会肌肉萎缩,没有力气,然后就是死。”

  

  何瀚来不及反应,却听到左博一阵笑声。


  左博忍不住笑,“吓到了吧?我开玩笑的。”


  他笑着,笑容却像海里一点涟漪,渐渐冷却扩散直至消失。


  何瀚被他一吓,要说话损他。

  

  左博再说,“其实就是累了,忽然没了目标,就想停下来休息一段时间。在外国没事做干脆回国看看。”

  

  一双眼望着远处,看不清眼神。


  何瀚停顿,已近秋季,他心里却有莫名的情绪正在生根发芽,一点一点,冒出头来。


  他察觉到,他无法遏制。


  


  他们一起走出那场馆时,又遇上一桩事,一个学生认出左博,向他要签名。

  

  约莫是初中生年纪。


  左博点点头,拿着笔给他签,顺便与他说了几句,提及一些技术问题,神色格外动人。


  何瀚在一旁看着他做这一切,轻轻地,温柔地。

  

  那小孩拿到签名,神色之间都是向往,把手里的签名看了又看。

  

  他们看着那学生走远。

  

  “我以前,也想过要打职业网球。”

  

  左博转过头来看着他,静静听着他说。


  被他目光凝视,何瀚原本只打算说那么一句,又不得不加上一句,他说:

  

  “后来当然是放弃了。”


  左博一双眼看着他,还渴望他说更多。

  

  何瀚慢慢说,“很多东西很无奈,不是你想要就能要到。”

  

  只有这一句话,解释完毕。

  

  左博深深看他,点点头,很认同。

  

  有人一生和乐,有人终身无靠。有人平步青云,有人日暮穷途。

  

  有人婚期已定,有人痴心难托。有人长命百岁,有人命不久矣。

  

  冥冥之中,自有天意。


  他相信有命运作祟。


  它是高悬在上的达摩克里斯之剑,顷刻之间,粉碎一切。


   努力还是拼命,毫无用处。

  

  何瀚自顾自继续说下去,“读初中时,我还是网球社的,参加过不少比赛,得过奖的……”

  

  见左博还在出神,何瀚一笑,挑衅一般,“怎么?不信?”


  难得他这么孩子气。

  

  左博回神,也笑,“不是,想起以前的事,我就是因为有天看了场比赛才学打网球的。”

  

  “电视上?”

  

  左博摇摇头,有一点追念的神色,“那天那场比赛正好在我小学。”

  

  何瀚笑问,“那时候你才多大。”

  

  “比刚刚那小孩应该还小,十一岁,”左博轻轻说,“那是对我最重要的一场比赛,”

  

  他再补一句,“远胜所有国际大赛。”

  

  世间的确有命这样事。

  

  是蝶恋花,是藤缠树,是左博遇见那场比赛。


  


  何瀚是开车来的,他这时候也没去取车,跟左博在海岸边随意地散步。


  天色澄澈,他们并肩慢慢走着,可以听到远处的海浪声。


  海风把头发吹得乱七八糟。


  左博的头发刚刚洗完,显得很软,像某种无害的小动物。


  何瀚享受这一刻。

  

  “学长,这时候认识你,很开心。”左博的一只手忽然放在他肩上,脸上浮现起笑容。


  热气乱心,他感觉那只放在自己肩上的手,像烙铁,滚烫。

  

  何瀚一愣,“什么叫这时候?”

  

  “走之前认识你,很开心。”


  何瀚看着他眼睛,不解:“走?”

  

  “我月底就要走了。”他的手随之放了下来。

  

  “比赛吗?”他对左博私生活不了解,想不到别的理由。

  

  他想,美网快开赛了。

  

  “不是。”


  场面便冷了下来,何瀚移开目光,也不再说话,不知为何顿时不想说话。


  过了一会儿。

  

  何瀚开口,“什么时候再回来?”

  

  左博想了想,“可能要很久,其实这次去,是预备入院。”

  

  何瀚皱眉,“你上次说的生病是真的?”

  

  看他着急,左博微微笑。

  

  转眼便装无辜,“我可没有说。只是腿上旧伤复发,要养一段时间,你不要咒我。”

  

  何瀚气结,却又松口气。

  

  何瀚再问,“温网退赛也是因为这个?”

  

  左博点头,满不在乎,“是啊。”

  

  “明年再战。”他鼓励。

  

  左博看他,“但愿有明年。”

  

  何瀚笑了,左博真的很爱说但愿两字,这么年轻,却总是有一种挥之不去的淡然与悲观。


  “难道明年温网就停办了吗?”顿了顿,一本正经,“国内媒体真是不专业,温网停办这么大的新闻都没见报道。”

  

  左博吟诗,“明年花发虽可啄,却不道人去梁空巢也倾。”

  

  何瀚一听,他点头,“不错,还真念上《葬花吟》了。”


  


  这天要分别,左博说一会儿酒店来车接他,到时候预备走了,也不必送。


  何瀚说:“回来时再见。”他显得很豁达。

  

  “嗯,再见。”


  何瀚往回走。

  

  他背后忽然喊了一声,“何瀚,”


  何瀚猛地意识到,这似乎是左博第一次叫他名字。

  

  何瀚转头,左博背后是一片夕阳光影,轰轰烈烈,回光返照的决绝。

  

  热烈颜色里,左博被映衬出无限苍凉。


  海浪一阵一阵,冲过来,又徒劳无功折返。

  

  他再把刚才的话重复一遍,仔仔细细,“回来这次,遇到你真的很开心。”


  带着满足的笑意。

  

  夕阳像流霞,如火海,壮烈得此生无憾。


  何瀚记不得那天自己怎么从那个海岸离开,左博走的时候给他发了条短信,语气很客气,他也就礼貌地回复了。大约是上了飞机,那边也没有再回复他。


  


  

  

  何瀚的婚礼定在九月底举行,他也给左博寄了一份请帖,那边没有回音。他想了想,打了一个电话过去,是关机。


  何瀚想,职业选手极忙,没有时间也是正常。


  再搜索一下左博新闻,并没有什么新闻报道,那就是没事,他并未觉得有什么不安。婚礼要忙的太多,他丢开左博,忙各项事宜。


  


  婚礼在即,只是这一天,他一个人坐在楼下,桌上摆着一些朋友与合作伙伴预先送来的礼物,他忽然很累,没有一点喜悦。


  他隐隐知道自己心里有什么发酵开来,在整颗心里投下了小小变化。


  具体是什么变化,他并不清楚。


  如果以前,在没起这种变化前,他可以娶谢姿奇,让时间带来平稳。那么现在,他也许做不到了。


  就像葡萄酒不能回归葡萄的形态。

  

  大灯已经关了,桌上有一盏台灯,昏黄昏黄,像一段黄昏。

  

  何瀚静静坐着,他不知道想什么,或者该想什么,过了一会儿,夜更深,他觉得自己也该上去了。

  

  起身时,何瀚不小心带倒桌上的一排礼品盒,哐当哐当地砸了下来。

  

  他不得不俯下身收拾。


  


  忽然,何瀚从那一堆里拿起一份礼物。

  

  许有暗中指引,或是天意弄人。

  

  又或许是那深蓝色包装盒吸引他,令他想起一个人。


  深色包装盒背后只有草草几个字——“新婚快乐。”


  字迹潦草,没有力气,断断续续写毕,到最后一字,终于难以为继,软弱下来。

  

  何瀚先是一惊,继而好奇。


  他想是谁送的,怎么那么神秘,裹得这么严实。又这样孩子气,随手夹在这些人里面,也不写清落款,不怕丢了,到不了自己手上。

  

  这礼物就送得太自暴自弃。

  

  何瀚打量了一会儿,实在想不到里面是什么,于是一层层拆开来看。


  潘多拉的魔盒般,他想不打开,但是好奇心与心跳令他控制不住,他知道自己会打开。


  他想看看里面有什么。


  里面只有一本很旧的笔记本。


  与他是久别重逢。

  

  他想起什么,如他镇静,竟心颤手抖。呼吸都停顿,冷静半天才能翻开。

  

  如他所料,是一页页英语笔记。


  他看见熟悉又陌生的字迹,一页一页,来自高中时代的自己。

  

  他翻页,但触手冰凉光滑。


  原来每一页上,都贴了透明胶布,想竭力留住那些笔迹。但是,时间太久,翻得太狠,字迹仍褪色,纸张仍泛黄。


  到一处,他不再翻动书页,光是凝视着那句语法例句。


  


  何瀚想起那一天,午后教室,黄色桌椅,蓝丝绒窗帘。

  

  左博说,“高一年级下册四单元的。没人比我更清楚!”


  他无比笃定,眼里有光。

  

  阳光洒进来,金色尘埃飞舞,四下寂静。


  

  

  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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