坑坑相連到天邊

冥冥

Warivl:

  • 近1w字,一个简单故事,一发完。

  • 前几个月写毕的,可能很淡,没有起伏。

     

  

  本城网球场馆临海而建。

  

  这边数十个塑胶硬地场,灯光明亮,设施完备。

  

  不远处,海堤下,水清沙白,海浪阵阵,空气里有海盐香。


  

  

  何瀚这两天都来这里。

  

  酒庄业务,有位大客户喜好网球,投其所好,这笔生意要在球场上谈。何瀚无奈,只能奉陪。

  

  他多年没打网球,怕手生先练手,再与客户约见。

  

  到了正式约定那天,何瀚照例早来,换了运动衫热身。


  

  

  他去到定好的场地时,已有一个人在挥拍。


  一举一动,动作赏心悦目。

  

  地上都是打出的网球,有一只正好咕噜咕噜滚到他脚边。

  

  何瀚看一看那只网球,皱起了眉。


  这个时候,即使对方动作再标准完美,如职业选手他也无心看。

  

  对方看到他便停下动作。服务人员正好来到,一见这场面,立马调停。

  

  握着球拍的是个年轻人,一身深蓝运动衫。刚运动完有微微汗珠,细碎刘海贴在额角,湿漉漉,显得刘海更黑,眼神更清。


  服务人员略略解释。

  

  他定定看看何瀚,道歉,“我弄错地方了,不好意思。”

  

  语气诚恳,一双眼看人时极亮。

  

  何瀚正要说话,客户到了。

  

  客户直接无视何瀚,看着深蓝运动衫,语气激动,“左博!?”

  

  何瀚和深蓝运动衫都愣愣。

  

  客户激动不减,“我看过你的比赛!法网决赛逆转,那个网前截击我看了好多次……”

  

  还真是职业选手。

  

  原来,深蓝运动衫叫左博。


  

  

  这天,何瀚全程在场边充当观众。

  

  场内,左博把客户打了个落花流水。


  客户误打误撞得见左博,开心至极,生意谈得愉快。再一闲聊,何瀚左博还是高中校友。


  左博点一份小熊拉花,提起高中校门口的小熊拉花。


  何瀚心中一动,像对暗号,“一中?”


  左博眼睛一亮,问,“你也是?”

  

  算起来他比左博大三级,他毕业离校,左博恰好入学。


  那天将散,客户接个电话不得不先走。


  左博问起高中学校是否还在旧址,没有搬迁?


  何瀚不久前作为杰出毕业生演讲过。他答,“没有搬,还在那里。”


  左博低下头出神,何瀚再等了等,问,“你想去?”


  左博沉默点头。


  过了一会儿方慢慢说,“对,想看看有些地方。”


  回去时左博报的是酒店地址。


  他家人都已移民,这次回国是暂留观光,私人行程,身边一个人都没有。


  多年来,本城日新月异,变化很大。


  何瀚听到。


  于是说,“不介意有人一同打扰你旧地重游,我可以充当导游。”


  他想借这机会感谢左博,何况又是学弟。


  左博笑出一边酒窝,深深。


  


  前些天炎热难耐,八月初一场台风过境,顿时清凉,正好出门。


  他们约在高中学校大门外见。


  那里有一株极大的合欢,要好几人合抱,是学校地标植物。


  因为太有名,学生时代约人多在那碰头,后来发展成为情侣约会圣地。


  何瀚到的很早,到时,左博已在树下。


  八月暑假,几乎没有什么人。


  他正仰头看枝叶深处,阳光在他身上漏下斑驳光点,眼睫金黄,长且纤细。他穿了一件套头毛衣,宽松款式,洒洒落落,轮廓好看到可以摄下来做画报。


  秋天的气息从没这么浓。


  不说他是职业选手,别人会以为是当红小生。


  何瀚走近,出声打破这画报场景,“合欢花期在六七月,现在还看得到一点。”


  果然,仔细打量还能看到残余淡红色,花如羽毛扇,一小把一小把。


  左博见他来,收回目光看他。


  左博看人时眼睛里流淌点点笑意,像对面是个老友,像两人相识多年。


  他说,“我第一次到这学校也是这个季节。”


  却又没具体说明那时情景。


  何瀚问左博,“想先去哪里?”


  “太久没回来了,不知道。”


  校舍改建。除了几栋过去的老教学楼,别的都重建,更高更整洁,崭新是崭新,也是陌生。


  好在现在是暑假,人几乎没有。何瀚极不喜欢人多。


  他说,“那带你随便走走。”


  左博点点头,同意他的意见,跟着他走。


  


  学校宽阔,绿化多,花草树木围绕。


  场面太静,左博并没有什么话说。何瀚觉得必须要找点话说,“前几年建的,以前那栋楼拆了,我记得是艺术楼。”


  新楼建好才几年,前后移植的树木都没长大,细细弱弱。中心花坛保留原貌,里面还是郁郁葱葱,绿意遍眼。


  边上有学校常见的光荣栏。


  隔着一层玻璃,放上了校友和杰出毕业生事迹,附上照片,何瀚稍微一扫,便看到左博。


  小小一张照片,夹在中间不知多久。


  左博也看到了,笑了笑,他不满嘟囔:“黑历史,当初的证件照好难看。”


  多少年前的照片。


  还是个稚嫩少年,轮廓还不分明。


  穿着红色运动服,头发颜色像秋天的阳光,一点点黄,又像落叶,十分温暖的颜色。


  扬着头,眼神直直地看着前方,微微笑着,青春气息洋溢,非常灿烂。


  何瀚与他并肩而立,看着,“看上去很小。”


  左博不自然地挠了挠头,回想,“这是十五六岁的时候。”


  “十五六岁染头发?叛逆少年。”


  左博嘴角上扬,忙解释,“不是染的。”


  何瀚看他,疑问,“嗯?”


  “其实也有一点染的。”


  左博抿抿唇,笑着回想,跟他讲述:“我头发天生有一点黄,以前还被老师叫过去谈话,问是不是染的。我说不是,老师瞪着我,说你别撒谎,给我把家长叫来。”


  他清清嗓子,模仿老师语气。


  何瀚听得津津有味,也想知道下文,便问,“后来呢?”


  “我当时就懵了,我没染,但是老师不信。一不做二不休,都说我染头发了。我想着我不能被冤枉了啊,就干脆跑去染了一层颜色。”


  他说得惟妙惟肖,何瀚好笑,想不出他还有这样时候,“怎么解决的?”


  左博冲他顽皮地眨眨眼,坦然,“就真坐实了呗,写了份检讨书。”


  何瀚嘴角弯弯,轻轻笑了,不由得多看了那张照片几眼。


  心里有一点触动,他有点羡慕。


  他自己念书时候没有什么趣事。心里有事,肩上有责任,读书都是任务,不快乐也不难过,没有心思关注周围事物。


  而青春快不快乐都会过去。


  小时候就是想长大,觉得长大可以自由,但是后来发觉每个时候有其固有的拘束。他几乎没有童真的时候。


  何慕比他飞扬,左博也是。


  


  走过光荣栏,前面不远是还没来得及改建的旧楼,年内应该预备要拆。何瀚说,“还有几栋教学楼没拆。”


  左博看着,“那栋后面有芭蕉的?”


  何瀚点点头。  


  旧教学楼后面种满芭蕉,每逢暑天,闷热,风起,芭蕉阔叶潇潇作响。在闷热中午里简直是最好的催眠音乐。


  念书时的夏天永远睡不够。


  暖热的风随时拂在脸上,带来外面的闷热气息。


  风扇呼呼地转,一圈一圈,更催眠,搅动热风。


  左博想了会儿,“我高一就在那栋楼上课的,三楼,最右边,对着操场一教室。”


  毕业近十年,算很长一段时间。


  何瀚在脑海里搜寻过去记忆,问,“对着小操场那栋?”


  左博点头,他好奇,问,“你知道?”然后想想又说,“每次下午数学课,我坐窗边看到底下有学生体育课打球,很羡慕。”


  何瀚不禁说,“我高一教室也是那栋,也是三楼,不过是左边。”


  后来分文理科,才搬到了别的楼去。


  他看看左博,微笑说,“真巧。”


  距离似乎被顷刻拉近,曾经在同一层楼进进出出好些时候,也是一种缘分。


  不过何瀚高一时,左博才上初中,不在这里。


  后来左博到来这里,他已毕业。


  左博垂目,淡淡重复他的话,表示认同,“真巧。”


  


  一片芭蕉在早年校舍改建就没了。


  现在腾出一片空地,预备以后栽种植物。


  何瀚与左博走到那里,这所学校最老的一栋楼,窗漆剥落,楼梯积灰。


  教室里阴阴的,清凉如古墓。从窗户看进去,像看进另一个世界,光影错落,排排桌椅老旧,有些缺胳膊少腿,其上有诸多学生历经痕迹。


  中学生调皮,不时往桌上刻刻画画。


  何瀚揣测,这栋楼应该是废弃,但物尽其用,就拿来放些不要的桌椅资料等杂物。


  似乎是往昔岁月停驻的幽密空间。


  时光倒流如许年。


  左博仔细看着,认真又出神。


  何瀚看他如此认真,有一点奇怪。


  年轻人很少像左博这样念旧,何况又是功成名就的运动员,没有什么道理再追溯往昔时光。


  但是关系没有熟悉到可以随意发问,何瀚在社会上摸爬多年,把握得好度。


  他问左博:“要不要去你以前教室看看?”


  左博不置可否,他想了想,谨慎地说:“好吧。”


  楼梯堆积灰尘,木质楼梯扶手灰暗,让人无法触碰,楼道还有零碎纸屑,果然已经废弃许久。


  他们走了上去,去到三楼,脚步很轻快。


  整栋楼只有他们两个人,脚步声空洞得像来自深谷。


  教室锁半朽,几乎虚设,何瀚以为他会想进去看看,他却没有这个意思。


  只是站在旧教室门口,左博看看,想起什么似的说话。


  他的神态像是在追忆,又像倾诉,中间带有笑意,是回味一件很快乐的事情,但因为过去了,快乐也打了折。

  

  “初中时我喜欢一个人,有次在这个学校参加竞赛,对方在楼下的教室,我在楼上。我其实心里好紧张,我会想,在楼上跺跺脚楼下的人是不是能够感觉到。当时好胆怯,动都不敢动……”

  

  听他描述,何瀚不由笑出来,“你那时候挺纯情的。”


  他想象出手足无措的左博,大概就是光荣榜上那个少年模样。

  

  他再随口一问,“后来追到没?”


  他觉得学生时代的左博很受女生欢迎。

  

  左博也笑,目光深远,他轻轻说:“哪里敢去追?觉得对方太好了,是全世界最好的人,什么人可以配得上呢,我肯定配不上。谁都配不上。而且当时小,觉得能看到这个人就很幸福了,能看一眼可以回味很多天,简直夜晚都是亮的。”

  

  “很难想象那样的感情,”

  

  “你没喜欢过人?”

  

  何瀚摇摇头,“从没有。”


  有点遗憾。


  但他这是实话。

  

  “那你未婚妻呢?”

  

  左博看一眼何瀚,眼睛很亮。


  昨天席间客户提及何瀚预备将在今年举行婚礼,到时他一定出席。


  想必左博听到了。

  

  “姿奇?”何瀚冷静分析,“她很好,是个很合适的对象。”

  

  以后举案齐眉,相敬如宾,白头偕老,可以料想。

  

  不冷,不激烈,不热,亦不冷漠。过几十年,年深日久,总有感情,纵使不是爱情。


  他年幼见证父母一双眷侣如何变怨偶。


  知道世间最变化无常,最不可靠的,也就是所谓爱情。


  谢姿奇很爱他,自大学起,她追寻他多年,不离不弃,人生几乎是以他为目标。在这种严密安全像保护罩的感情里,他认为自己应该满足,娶她,然后对她好,过上最安乐的日子。


  谢姿奇是最不会伤他,不会背弃他的人。


  左博便好奇,“你不相信爱情?”


  何瀚嘴角略弯了弯,有点讽刺意味。


  他淡淡解释,“我相信感情,”


  左博看着他,在那过分慎重的目光下,他说,“但不怎么相信爱情。”


  左博没有说话,也没有什么情绪流露,他犹如意料之中。


  何瀚便把话题引到他身上,“你还喜欢,现在也可以再追……”


  有很多女孩子会接受他。


  左博也许觉得有些好笑,毕竟过去多年,他摇摇头,“现在我没办法再去追了,就是想留点好的记忆在心里。看看就可以了。为什么要得到了,很多事再努力都是没有办法的。”


  年轻人却有如此悲观理论,他在感情上根本没有职业运动员该有的好胜心。


  何瀚注视他,左博在无数为感情要死要活,玉石俱焚的年轻人中,或可算个另类。


  他劝解,“那你就应该放下。”


  “喜欢的,干嘛要放下?”


  何瀚微笑,“何必呢?得不到的,就该放下。”

  

  “喜欢就是喜欢。得不到我就放心里挂念着记着,我才不要放下。惦记个一百年,我不存在了,也就没了。”


  他据理力争。


  何瀚一时被他这种偏执逻辑噎住。


  左博看他,“我有个习惯,喜欢冬天喝冰水,觉得痛快,但是很多人劝我不要,说不好。但是我喜欢就是喜欢,我觉得痛快,很满足。” 


  冬天饮冻水,点滴在心头。只要在心头,就算冰冻三尺天寒地冻左博也不在意。

  

  左博的眼神投在他身上,如是说道,“放下了就什么都没有了。我不放下,就还有些什么。”


  何瀚知道没法说服他,报以打圆场的一笑,将话题收住。


  他其实也并不想说服这个奇异的淡然而偏执的学弟。


  改变他人的想法何其困难。


  何况,世上四平八稳的人多了,总需要一些其他的另类的人。


  大约是觉得到了这一层楼,左博客气地问他要不要去他那边教室看看。


  其实也就几步路的距离,中间隔着一条走廊。


  看与不看都可,这对何瀚来说没多大区别,高中对他来说并不具备意义,他淡漠得连毕业照都没拍,就直接去了国外念书。回国后同学聚会之类,他也几乎不去。


  何瀚高一时的教室在左边倒数第二间,现在门窗半朽,现在根本没有人来管理修理。


  左博看了看,他对这间教室倒是很有兴趣。


  何瀚灵机一动,不由自主,他伸手从第一个窗户,勾了勾里面的锁。


  锁开了,咯吱一声,门很容易地开了。


  他咕哝:“教室门还是这么好打开。”


  应该是修建时的缺陷,这间教室门太容易被打开,当时念书时,班上还丢过东西,何瀚就丢过笔记。


  左博随他进去,教室里有淡淡霉味,两边窗子拉着墨蓝窗帘,里面昏暗。他们两把两边窗帘拉开,八月阳光投射进来,将室内照亮。


  教室内桌椅宛然。


  黑板上有不太正经的乱写与涂鸦。


  果然是学生,黑板上写了大大的某某某喜欢某某某,还画了个大大的爱心,不知是恶作剧,还是暗恋无处诉的倾泻。

  

  何瀚看着微笑,那个时候总有那么多时间精力花费于感情上,幼稚,但也可爱。


  他指给左博看。


  左博也看到了,大约触及这个话题,他找话说:“学长你高中时肯定收过很多情书。”


  何瀚想想,的确是有,但也没有小说或电视里那么夸张,天天都有。


  情人节或圣诞表白的倒有几个。


  也有羞涩的,只塞情书,不留落款,这种很简单,根本没想过能和他在一起,也无从拒绝。


  何瀚避而不答,挑眉,“你当年肯定也收过不少。”


  左博很郑重,他冥思苦想许久,以谦虚口吻:“不多不多,大概半个学校吧。”


  如此夸张,倒说的煞有其事。


  乱涂乱写外,黑板一角还有一些语法例句,写的清清楚楚。


  左博看着黑板上的语法例句,“高一年级四单元的,”


  像是怕何瀚不信,他补上一句,“没人比我更清楚。”

  

  “你也是年级英语组的尹老师?”这是他上过的例句。

  

  “不是。”

  

  “哦。”


  何瀚有点疑惑。


  这个老师有点年纪,爱说这些以前版本教科书的例子,别的老师年轻,无从得知。


  左博解释:“不过这个老师给我们班代过课。当时的英语老师休孕假。”


  


  窗外天碧蓝,有一些云翳飘浮,阳光不时投下来,台风刚过,微风时而轻拂。


  这一阵风大了一些,吹送来浓郁甜香,细细的。

  

  八月底,何瀚深深吸一口气,分辨出来,“是桂花。”


  左博也有所察觉,他皱眉:“是以前高二前面的桂花吗?”他沉吟,“不对啊,那栋楼前面的桂树早就砍了。”

  

  何瀚看他一眼,“我读书时就砍了,你居然还知道。”


  他估计,“这是后来学校再栽的,就在小操场边,现在长得很大了。”

  

  左博说,“我觉得桂花最代表校园了。秋天花期正好开学,辞旧迎新,一年一年,时间怎么过得这么快。”


  他轻舒一口气,想吐露什么,却又没说,眼睛里似乎有别样情绪,但终归沉寂。


  欲买桂花同载酒,终不似,少年游。

  

  何瀚笑,“世界冠军也伤春悲秋?”

  

  左博理直气壮,“何止是伤春悲秋,春天还边打球边葬花。”

  

  说着,他们两个对视一眼,忍不住笑起来。


  何瀚不常如此畅快地笑,顶多是嘴角微微上扬一点,那种礼貌而淡淡的笑,更像日常点缀的花束。


  其实何瀚真正笑起来时极好看,如拨云见日。


  又像一树灿烂的叶子,刚好有风适当吹过,片片舒展开来,叶片轻颤。

  

  

  

  离开学校后,何瀚带他去吃饭,早定好的座位。


  左博口味并不挑,随意点了,然后一边和他说些话。


  同个学校的回忆其实很多,加之何瀚曾于国外留学,与他共同话题并不缺少。


  何瀚也轻松自在,不必以商场上口吻严密对待他。


  左博偶尔提及自己网坛趣事。


  两人吃得算是非常融洽。


  席间谈及话题,左博说:“有个遗憾,很遗憾。”

  

  “大满贯?”何瀚猜。

  

  左博四大满贯只差一个温网。

  

  “啊?”一瞬,他应道,“啊,对。”

  

  “还早,你还有很多机会。”左博才二十来岁,职业运动员的黄金年龄。

  

  左博弯起嘴角笑,显得很温顺,“但愿……”


  分别时左博先回酒店,天色已晚,黄昏降临于这个海滨城市。


  左博认认真真跟他说,“学长谢谢了。”


  神色很真挚。


  他喊学长时,就像一个初出茅庐的大学生。又如临大敌,非常小心的神态。何瀚心里这么觉得。


  他便也说:“没什么,你要是有时间,下次我们再见。”


  

  


  之后他们发过几条短信。


  左博有天拍了一张酒店的红酒照片给他,说,学长,你家的。


  何瀚收到短信,首先是有点惊讶的。


  这个时代谈商业问题大多是电话联系了,或者微信之类通讯,简直发短信的,很少见。


  他也一个字一个字地敲,回复左博那红酒的品种与特色。


  左博回得很快,很俏皮:何总时刻不忘打广告。


  何瀚忍俊不禁,微微一笑,他回:对学弟可以考虑考虑不打广告。


  一来一去,好几十条。


  何慕进他办公室时,有点惊讶。


  他说:“哥,跟谢姿奇聊微信呢?”


  何瀚抬头:“嗯?”


  何慕一笑,“就快是我嫂子了,哥你今天早点下班找她吃饭吧,别老飞鸽传信了。”


  何慕取了文件就走。


  边走边嘟囔:“那么开心鬼才信不是谢姿奇。”


  何瀚却慢慢停了下来。


  企划书摆在桌边,明明要看却看不进,何瀚合上资料,打开电脑,漫无目的。


  忽然,他停顿片刻,鬼使神差,在搜索引擎输入左博,再点击搜索。

  

  瞬间跳出一长串新闻。


  网球号称贵族运动,好看的职业选手不少,但像左博这样,好看到可以进娱乐圈的还是少见。


  他一进职业网坛便是媒体的宠儿,报道很多。

  

  何瀚看下去。

  

  左博练球几乎是拼命。

  

  生日当天练习到肺炎住院,受伤骨折就坐轮椅上练挥拍找感觉。

  

  他这样拼命是要干什么呢。

  

  访谈里,左博讲他有目标就不觉得累,只觉得不够。记者再问目标,他就笑过去含糊不回答。

  

  何瀚目光再往下去。

  

  到一处地方,他目光凝住,无法再动。


  

  

  

  

  他打给左博时,那边正在网球场练球。


  何瀚到时,左博刚刚打完球,洗了澡,换了衣服。


  头发犹自有一点湿漉漉的,漆黑得几乎发出光亮。


  何瀚忽然有点懵,他不知道为何一时冲动,竟跑到这里找他。这不像他做的事。


  他向来崇尚淡淡的交往。


  倒是左博,擦擦自己的头发,眼睛看着他,一派悠闲。

  

  何瀚想起那条新闻,“为什么不打了?温网。”

  

  大满贯只差一个温网,七月温网赛事正到关键,左博却忽然自己退赛。


  传媒哗然,猜测纷纭,却没有一家媒体敢下任何结论。


  左博自始至终没有回应。


  听他疑问,左博也不为难。

  

  左博指指脑袋,语气很平静,“这里长了个东西,不行了。以后平衡感会越来越差……”

  

  何瀚愣愣,眼睛不安眨动。他忙问:“很严重吗?”

  

  左博风轻云淡,“说严重也不是很严重,就是搞不好慢慢的会肌肉萎缩,没有力气,然后就是死。”

  

  何瀚来不及反应,却听到左博一阵笑声。


  左博忍不住笑,“吓到了吧?我开玩笑的。”


  他笑着,笑容却像海里一点涟漪,渐渐冷却扩散直至消失。


  何瀚被他一吓,要说话损他。

  

  左博再说,“其实就是累了,忽然没了目标,就想停下来休息一段时间。在外国没事做干脆回国看看。”

  

  一双眼望着远处,看不清眼神。


  何瀚停顿,已近秋季,他心里却有莫名的情绪正在生根发芽,一点一点,冒出头来。


  他察觉到,他无法遏制。


  


  他们一起走出那场馆时,又遇上一桩事,一个学生认出左博,向他要签名。

  

  约莫是初中生年纪。


  左博点点头,拿着笔给他签,顺便与他说了几句,提及一些技术问题,神色格外动人。


  何瀚在一旁看着他做这一切,轻轻地,温柔地。

  

  那小孩拿到签名,神色之间都是向往,把手里的签名看了又看。

  

  他们看着那学生走远。

  

  “我以前,也想过要打职业网球。”

  

  左博转过头来看着他,静静听着他说。


  被他目光凝视,何瀚原本只打算说那么一句,又不得不加上一句,他说:

  

  “后来当然是放弃了。”


  左博一双眼看着他,还渴望他说更多。

  

  何瀚慢慢说,“很多东西很无奈,不是你想要就能要到。”

  

  只有这一句话,解释完毕。

  

  左博深深看他,点点头,很认同。

  

  有人一生和乐,有人终身无靠。有人平步青云,有人日暮穷途。

  

  有人婚期已定,有人痴心难托。有人长命百岁,有人命不久矣。

  

  冥冥之中,自有天意。


  他相信有命运作祟。


  它是高悬在上的达摩克里斯之剑,顷刻之间,粉碎一切。


   努力还是拼命,毫无用处。

  

  何瀚自顾自继续说下去,“读初中时,我还是网球社的,参加过不少比赛,得过奖的……”

  

  见左博还在出神,何瀚一笑,挑衅一般,“怎么?不信?”


  难得他这么孩子气。

  

  左博回神,也笑,“不是,想起以前的事,我就是因为有天看了场比赛才学打网球的。”

  

  “电视上?”

  

  左博摇摇头,有一点追念的神色,“那天那场比赛正好在我小学。”

  

  何瀚笑问,“那时候你才多大。”

  

  “比刚刚那小孩应该还小,十一岁,”左博轻轻说,“那是对我最重要的一场比赛,”

  

  他再补一句,“远胜所有国际大赛。”

  

  世间的确有命这样事。

  

  是蝶恋花,是藤缠树,是左博遇见那场比赛。


  


  何瀚是开车来的,他这时候也没去取车,跟左博在海岸边随意地散步。


  天色澄澈,他们并肩慢慢走着,可以听到远处的海浪声。


  海风把头发吹得乱七八糟。


  左博的头发刚刚洗完,显得很软,像某种无害的小动物。


  何瀚享受这一刻。

  

  “学长,这时候认识你,很开心。”左博的一只手忽然放在他肩上,脸上浮现起笑容。


  热气乱心,他感觉那只放在自己肩上的手,像烙铁,滚烫。

  

  何瀚一愣,“什么叫这时候?”

  

  “走之前认识你,很开心。”


  何瀚看着他眼睛,不解:“走?”

  

  “我月底就要走了。”他的手随之放了下来。

  

  “比赛吗?”他对左博私生活不了解,想不到别的理由。

  

  他想,美网快开赛了。

  

  “不是。”


  场面便冷了下来,何瀚移开目光,也不再说话,不知为何顿时不想说话。


  过了一会儿。

  

  何瀚开口,“什么时候再回来?”

  

  左博想了想,“可能要很久,其实这次去,是预备入院。”

  

  何瀚皱眉,“你上次说的生病是真的?”

  

  看他着急,左博微微笑。

  

  转眼便装无辜,“我可没有说。只是腿上旧伤复发,要养一段时间,你不要咒我。”

  

  何瀚气结,却又松口气。

  

  何瀚再问,“温网退赛也是因为这个?”

  

  左博点头,满不在乎,“是啊。”

  

  “明年再战。”他鼓励。

  

  左博看他,“但愿有明年。”

  

  何瀚笑了,左博真的很爱说但愿两字,这么年轻,却总是有一种挥之不去的淡然与悲观。


  “难道明年温网就停办了吗?”顿了顿,一本正经,“国内媒体真是不专业,温网停办这么大的新闻都没见报道。”

  

  左博吟诗,“明年花发虽可啄,却不道人去梁空巢也倾。”

  

  何瀚一听,他点头,“不错,还真念上《葬花吟》了。”


  


  这天要分别,左博说一会儿酒店来车接他,到时候预备走了,也不必送。


  何瀚说:“回来时再见。”他显得很豁达。

  

  “嗯,再见。”


  何瀚往回走。

  

  他背后忽然喊了一声,“何瀚,”


  何瀚猛地意识到,这似乎是左博第一次叫他名字。

  

  何瀚转头,左博背后是一片夕阳光影,轰轰烈烈,回光返照的决绝。

  

  热烈颜色里,左博被映衬出无限苍凉。


  海浪一阵一阵,冲过来,又徒劳无功折返。

  

  他再把刚才的话重复一遍,仔仔细细,“回来这次,遇到你真的很开心。”


  带着满足的笑意。

  

  夕阳像流霞,如火海,壮烈得此生无憾。


  何瀚记不得那天自己怎么从那个海岸离开,左博走的时候给他发了条短信,语气很客气,他也就礼貌地回复了。大约是上了飞机,那边也没有再回复他。


  


  

  

  何瀚的婚礼定在九月底举行,他也给左博寄了一份请帖,那边没有回音。他想了想,打了一个电话过去,是关机。


  何瀚想,职业选手极忙,没有时间也是正常。


  再搜索一下左博新闻,并没有什么新闻报道,那就是没事,他并未觉得有什么不安。婚礼要忙的太多,他丢开左博,忙各项事宜。


  


  婚礼在即,只是这一天,他一个人坐在楼下,桌上摆着一些朋友与合作伙伴预先送来的礼物,他忽然很累,没有一点喜悦。


  他隐隐知道自己心里有什么发酵开来,在整颗心里投下了小小变化。


  具体是什么变化,他并不清楚。


  如果以前,在没起这种变化前,他可以娶谢姿奇,让时间带来平稳。那么现在,他也许做不到了。


  就像葡萄酒不能回归葡萄的形态。

  

  大灯已经关了,桌上有一盏台灯,昏黄昏黄,像一段黄昏。

  

  何瀚静静坐着,他不知道想什么,或者该想什么,过了一会儿,夜更深,他觉得自己也该上去了。

  

  起身时,何瀚不小心带倒桌上的一排礼品盒,哐当哐当地砸了下来。

  

  他不得不俯下身收拾。


  


  忽然,何瀚从那一堆里拿起一份礼物。

  

  许有暗中指引,或是天意弄人。

  

  又或许是那深蓝色包装盒吸引他,令他想起一个人。


  深色包装盒背后只有草草几个字——“新婚快乐。”


  字迹潦草,没有力气,断断续续写毕,到最后一字,终于难以为继,软弱下来。

  

  何瀚先是一惊,继而好奇。


  他想是谁送的,怎么那么神秘,裹得这么严实。又这样孩子气,随手夹在这些人里面,也不写清落款,不怕丢了,到不了自己手上。

  

  这礼物就送得太自暴自弃。

  

  何瀚打量了一会儿,实在想不到里面是什么,于是一层层拆开来看。


  潘多拉的魔盒般,他想不打开,但是好奇心与心跳令他控制不住,他知道自己会打开。


  他想看看里面有什么。


  里面只有一本很旧的笔记本。


  与他是久别重逢。

  

  他想起什么,如他镇静,竟心颤手抖。呼吸都停顿,冷静半天才能翻开。

  

  如他所料,是一页页英语笔记。


  他看见熟悉又陌生的字迹,一页一页,来自高中时代的自己。

  

  他翻页,但触手冰凉光滑。


  原来每一页上,都贴了透明胶布,想竭力留住那些笔迹。但是,时间太久,翻得太狠,字迹仍褪色,纸张仍泛黄。


  到一处,他不再翻动书页,光是凝视着那句语法例句。


  


  何瀚想起那一天,午后教室,黄色桌椅,蓝丝绒窗帘。

  

  左博说,“高一年级下册四单元的。没人比我更清楚!”


  他无比笃定,眼里有光。

  

  阳光洒进来,金色尘埃飞舞,四下寂静。


  

  

  终。

  

    

五月和十一月(十一)

Warivl:


眉姐把照片甩在苏星宇面前。



殷红指甲,点在张张照片上,她气极反笑:“苏星宇你真能耐。”



苏星宇看看那些照片,全是高清图片,镜头不错,拍得自己很好看,还没有噪点,良心图。



他又看一张,无辜地说,“别的都还行,这张没把我长腿拍出来,显得矮了。”



眉姐瞪大眼睛,压下要发作脾气,“你解释一下这是去哪儿了行吗。没有行程你回北京做什么?”



苏星宇坦然,“玩儿。”



眉姐又冷笑,“那小祖宗您知道您玩哪儿去了吗?”



苏星宇挑眉,眉姐点了根烟,“这个小区,你知不知道上次和你被传绯闻那女星住这儿?而且她还有男友。”



苏星宇记得她,差不多半年多前拍音乐微电影合作过,当时就闹了绯闻,沸沸扬扬,微博各种大V天天挨个儿爆料他们有一腿。



眉姐无奈,“大众最感兴趣什么?恋爱绯闻!大众最反感什么?插足感情或者触及法律的丑闻。”



苏星宇摆摆手,失笑出声,“没有个同框你跟我说我插足他们?那我改天蹲贝克汉姆家附近去,然后说我跟贝克汉姆在一起了,要出柜了,请大家祝福我们好吗。”



眉姐险些被他逗笑。



想到事态如此,又叹气,“我暂时公关了下来,要是这是酒店门口等公共区域,我们分分钟可以发辟谣通稿。但是这是小区里,你去干嘛呢?而且是深夜。发辟谣完全撇清反而会引得路人逆反心理,觉得我们把他们当傻子。”



苏星宇隐约猜到她意思,有不妙预感。“你答应了什么?”



眉姐任职经纪人多年,她说,“我能公关下来,因为我答应给他们一个更大的新闻,独家。而且后续也会让他们报道,多有吸引力。”



她微笑道,“当红歌星苏星宇停车场拥吻小师妹郝美丽,同门之恋曝光。”



苏星宇从座椅上猛地起身。



他凝视眉姐,这个女人一手把他捧红,却视他的音乐为累赘。他对她有感激。



他笑着,“我。不。干。”



眉姐横他一眼,“只是让你配合演戏,郝美丽那边我已经跟她电话说了,她现在在阿拉善沙漠拍戏,明天回来,和你被那家娱记假装拍张照片就好。”



“很简单的,半年或者四个月后,你们太忙分手了就行。不过中间我会时不时给那家娱记透点料,拍一拍。他们再拍到你们分手,哎呀,点击量和知名度又上来一笔。”



她见苏星宇脸色森严,于是还要游说,准备动之以情,“星宇,我这是……”



苏星宇微笑接她的话,“你这是为我好,你是我的经纪人,你不会害我,我就是你的事业,有你才有今天的苏星宇。”



眉姐被他堵了话,一时无话。



苏星宇放缓了声音,显得他有点难过。



“眉姐,你说我是你的事业,但是你有没有意识到,我也是个人呢。”



苏星宇走出休息室。



他从来不愿拿感情炒作。何况昨天高雯那一番话还在他心里发酵。



他觉得与江洋之间或有转机。



但又不能再靠近,不知道以什么方法再靠近,他羞愧于自己轻率提及分手。





郝美丽的请假电话打到江洋那里。



江洋刚熬了个夜,躺了三四个小时就被她吵醒,怒气值是满的。



这个时候即使他最喜欢的电影大师如伯格曼、塔可夫斯基、维斯康蒂组队找他。他恐怕也得发火。



何况郝美丽还不是他们。



江洋不耐烦,“有事说!”



郝美丽吓一跳,继而嗲声嗲气,“导演,我想请几天假。”



“哦。找蔡小言。”



“小言姐说要问你。”



“……那几天没戏,或者你有特别急的事,就去吧。不是要紧事就算了。”



郝美丽哦了一声。她说,“我去上海,探班男朋友。”



江洋猛地一下清醒了。



“谈恋爱了?近水楼台先得月,同公司的吧?”



郝美丽半娇羞地嗯了一声,“是同门师兄。”



男朋友。上海。探班。同公司。



江洋得出结论,苏星宇那熊孩子肯定和公司又吵上了。他不会肯炒恋情,只是这次为什么公司要求炒作恋情?



江洋说:“我跟星宇是朋友,你是不是去探班他的?”



又拿捏好语气,继续诓人,“如果真是星宇,你也清楚他性格,他肯定不会乖乖听公司话的。这样吧,你把发生什么事情告诉我,我和他还算玩的不错,也许可以劝劝他听公司一回。”



郝美丽考虑一会儿,将事情一五一十告诉他。




他提前给苏星宇发了短信,说自己来上海了,苏星宇告知了酒店前台,江洋见到他挺简单。



古诗词里夸张艺术手法,一日不见,如隔三秋。



电影里瞬间十年八年便过去,只需一行字。甚至千年万年都很快。



其实真实也并没有那么夸张,他们于酒店餐厅见面,极平淡,只是知道对方会来,等他落座,苏星宇打量他。



一般艺术作品与文艺片里面,这时候的台词是,你瘦了。



毕竟,衣带渐宽终不悔,为伊消得人憔悴。



苏星宇看了会儿,说:“你黑了。”



江洋回:“把你丢去沙漠大太阳底下试试!”



受他威胁,苏星宇打了个冷战,高楼之上,夕阳照红一片玻璃幕墙,流光溢彩。



他想他明白江洋这次来为什么,于是先发制人。



“我被拍这事跟你没关系。高雯消息灵通,又是她跟你打小报告?”



江洋摇摇头,“实话实说,我除了让高雯别太嫌弃你之外。没让她跟我说过你的事,她自发的。”



“她也跟我说了一些事……”苏星宇眨眨眼,“我想了挺多,我很多事都挺幼稚。我知道吧,说一下子变得成熟,你肯定不信。”



江洋凝视他,“的确不信。”



苏星宇失笑,“我也不信。”



他说:“是不是这次公关事件里,你觉得我也特幼稚。”



有一双手轻轻地在他头发上揉了揉。



具有安慰意味,又维持一个温和距离。



江洋叹气,微笑说:“成熟不是市侩,不是随波逐流,星宇,你做的很对。”



苏星宇愣住。



他不敢置信,“你说什么?”



“我说你做的很对。一点错都没有。”



覆辙(二十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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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丁隐站起身,但却不是送他。


  听他那一句话后,眼神更凉,丁隐问:“你现在就要走?”


  鬼厉不应声,他觉得沉默足以回答这个问题。


  这些年到底是什么,为了什么。


  他其实没有必要待下去。


  他刚向门外跨出一步,丁隐沉声道:“站住。”


  他以为自己还是当年的张小凡?


  鬼厉微顿:“你凭什么要我站住?”


  他索性转身,逼视丁隐。


  时间把他变得陌生。


  鬼厉很怀疑自己到底认识过这个人没有。


  人生如大梦一场。


  或许明早醒来,他还是张小凡,还躺在大竹峰那个简陋的房间里,每日依旧平静得波澜不兴。


  像他没有遇到过丁隐以前的任何一天。


  丁隐道:“你可以明日再走。”


  怕他误会,随即解释:“子时一到,山门剑阵格外森严,惊扰蜀山,你恐怕寡不敌众。”


  话里已隐隐有关心之意。


  鬼厉道:“我不怕。”


  明显不领他这份情,或者是歉意。


  丁隐却不急,他忽然笑了,桌子上放着茶具,他甚至有闲心安静地给自己倒了一杯茶。


  鬼厉看着他动作,有些不解。


  他走近鬼厉,手上端着那杯茶,丁隐打量他,张小凡这几年长高了,几乎与他一般高,现在老是爱皱眉了,以前不这样。


  鬼厉想退后,他轻轻将这杯茶泼在鬼厉身上。


  霎时胸口上湿了一片,茶水淋漓而下。


  鬼厉皱眉看他,气道:“你!”


  “不小心的。”丁隐无辜道:“你衣服湿了,今晚留下。”


  说完这句,丁隐也不顾鬼厉,径直又坐下了,明显料定他这片刻走不成了。


  心里怒意都消散,他对丁隐从来生不了大气。


  鬼厉愣成了张小凡。


  他轻轻的,像问自己,又问丁隐,“这么多年了,你怎么还是这一招?”


  好像一瞬间被当年那种温馨平和的相处俘虏。


  回忆袭来。


  他心里很熨帖。


  其实衣服湿了有什么要紧,他要走丁隐也拦不住他。


  但是、但是、但是。


  他问自己。


  这么多年了,你怎么还是吃这一招?


  


  如今丁隐是蜀山长老,为一峰首座,居室并不简陋,地方自然不能与大竹峰弟子的房间相比。


  除了卧房有床,隔着一方桌子和淡墨色竹帘子,外室还有一方小榻。


  周青云特地布置给他打个小盹用。


  她不知从哪里觉得丁隐喜欢竹子,特地换了竹帘。


  他却从没在上面躺过。


  倒是常常有人收拾,也有新的铺盖。


  丁隐道:“你打地铺还是睡这儿。”


  明显不可能把床让给他。


  “随意。”


  这几年奔波于外,为鬼王办事,外面自然风餐露宿,他本也不在乎这个。


  丁隐笑道:“那跟我一张床也随意?”


  鬼厉扫他一眼,连忙道:“这个不行。”


  丁隐把被子扔到那方小榻。


  他还是把鬼厉当成以前的张小凡逗。


  只是要小心度。


  


  已经躺下,熄了烛。


  这夜发生一系列事,丁隐睡不着,他想张小凡肯定也睡不着。


  对了,不该叫张小凡了。


  那家伙说自己现在叫鬼厉。


  他翻过去,隔着帘子,其实也只有一个朦胧的影子。


  反正也睡不着,不如说说话。


  丁隐问他:“你怎么入了魔?”


  也没了上一次指责他为碧瑶的意思,又因为躺着,语气更平和柔缓。


  没听到回答,丁隐肯定不信他是睡了,便以为他不想作答。


  刚闭上眼,鬼厉淡淡道:“发生了很多事,无从说起。”


  他不是一个爱将惨痛往事翻出来讲出来惹人垂怜的人,何况对象是丁隐。


  草庙村屠村、青云门上受指责,他更不知道怎么开口。


  丁隐声音隐隐怀念,感叹,“不知道小灰还好吗?”


  鬼厉全身一僵,心底一柔。


  他想了想,“它应该还在大竹峰,你还记得那只总是跟它抢东西吃的大黄狗吗。”


  “嗯,怎么啦?”


  丁隐记得那是田不易养的一只黄狗,很凶悍,白天老是在厨房前等着骨头。


  有次深夜,张小凡做得太香,直接把它给馋醒了。


  猴子小灰愤愤,主人的东西怎么能给狗吃,倒是闹了好一阵,丁隐在厨房边看它们两互相斗狠,当余兴表演。


  小灰叽叽叽。黄狗汪汪汪。

 

       互不相让。


  张小凡则一脸无奈地试图制止猴狗大战,以免吵醒别人。


  鬼厉不由一笑,“你走……”他想说你走之后不久,又硬生生拗了过来,“后来,它们相处得很好了。常常一起偷厨房的东西吃……不过现在我也不知道了,几年过去了,到底怎么样我也不知道。”


  丁隐道:“那就还在大竹峰。”

 

        这样推测也是一种安慰。


  


  夜色渐深,对话越稀。


  


  第二天丁隐醒得要比鬼厉早一点。


  他在蜀山这几年,因为每日弟子早课,作息不能不规律。


  天刚朦朦白,他下床,猛地看见帘子外的一点点影子,不知为何,有一种极其稳妥感觉。


  只是稳稳的,不沉重。


  他换好长老装束出来,刚走近那卧榻几步,鬼厉警惕心大作,倏然睁开眼,抓着烧火棍对着他。


  一系列动作极快,看来已经融入他日常中。


  丁隐怔了片刻。


  是他。


  鬼厉放下烧火棍,他道:“习惯而已,不要多心。”


  不知道被人偷袭多少次,才形成这种反射。


  丁隐道:“你饿不饿?”


  不等鬼厉说话。


  他继续道,“等我见完几个人,给你带吃的回来。”


  好像在大竹峰的日子反过来了。


  鬼厉点头。


  丁隐没有告诉鬼厉,这次来的是青云门的弟子。


  


  今日点苍峰弟子早课却由他人主持。


  因为长老有要事,要会见青云门派来的弟子。


  他们此来正是商谈结盟对付鬼王宗一事。


  朝阳初上,金光还不刺眼。


  一入点苍峰正殿,几个青云弟子与他互道名号,为首的是一男子,他身侧有一红衣女子。


  她一见丁隐,竟大吃一惊,面色微变。


  但大局当前,殿上许多人,她随即压了下去。


  丁隐蹙眉。


  自己什么地方见过她?


  电光火石之间,他想起来了。


  这是大竹峰与他有过一面之缘的田灵儿,张小凡的师姐。

 

 

五月和十一月(十)

Warivl:

  •   没错,是he。做梦都梦到he的结局了。


  片场。


  

  

  这场戏拍他于英国留学,打工洗碗,憧憬未来,却接到女主角打来电话分手。

  

  他要由开始的不敢置信,试图认为这是玩笑,到情绪激动,要出离愤怒,还要表现出伤心难过。

  

  种种情绪之间且要有过渡。


  苏星宇表演过关。

  

  导演喊过,苏星宇松弛下来,走到一边休息,田心递过保温杯。

  

  “刚刚说台词很用力,喝口水。”

  

  苏星宇点点头,接过浅浅喝了一口,他察觉出,说:“蜂蜜水?”

  

  “润喉,不要胃病还没好,嗓子又哑成乌鸦了。”


  下一场打算拍男女主几年后重逢。高雯正在一边候场,她本来低头在玩手机,一听这话顿了一顿,抬头,又低下去,手指飞快地在屏幕上打字。


  听了这话,苏星宇失笑,“你自己个乌鸦嘴别咒我。”


  田心斜了他一眼,无奈地收回保温杯。


  苏星宇闭着眼睛,闭上没一会儿,睁眼翻开剧本看。


  总要找点事情做。


  他感觉自北京回来后,心里某些部分平坦下来,没有那么不甘心与不驯,他有点悲哀地认为这是一种叫做认命的情绪。


  分手有点负气的意思,甚至可以称得上是叛逆期想引起家长注目的幼稚行为。


  所以直到分开后他都没有具体概念,而现在,上次电话说了那么一通,坦诚的,好像把话说开了,说尽了。


  一次平和、舒坦、心灰的告别。


  几乎是必然而又自然的发展,像日出日落,春去冬来。


  像天色慢慢地黑了下来。


  


  午饭间苏星宇的兴致还挺好,吃得津津有味,田心彻底放心下来。


  一放松,她无意间想到一个话题:“你上次提的那个朋友怎么样啦?”


  “什么朋友?”


  田心连说带比划,“你说的放不下前任的朋友,你说她有点幼稚……”


  苏星宇琢磨了几秒钟。


  见他沉默,田心以为问题问错,想换话题。


  苏星宇却说:“你上次说得对。”


  “我上次说什么了?”


  “放下。”


  田心直愣愣把手里筷子放下。


  苏星宇笑了,笑容中有点阴影。


  不仔细看看不出来。


  “我那个朋友还没放下,不过也快了。我希望他快点放下。”


  


  下午戏份多和女主角高雯。


  一天戏份结束后,剧组人员商议要不要出去聚餐。


  导演不知道想让他们培养默契,还是有意撮合男女主,邀请他们一同去。


  苏星宇客气回绝。


  自己正在养嗓子不能吃很多东西,去了也扫兴云云。


  高雯作为女星,倒是不操心维持身材,一口豪爽地应承了。


  刚出来,上了车,苏星宇想起剧本没有带在车上,跟田心说了一声自己回去拿。


  化妆室里。


  剧本安然躺在桌上,苏星宇拿了正要走。


  但是他忽然停住脚步。


  在高雯的化妆台边,有一只白色手机。


  大约是高雯或者她身边工作人员落下的,苏星宇揣测,他走过去。

  

  手机亮了起来,加上震动。


  他猜想或许是手机主人觉得丢失,借了别人手机打打试试。


  但不对。

  

  苏星宇看到亮起来的手机上的来电。


  两个字的备注。

  

  “江洋。”


  心跳手抖。

  

  他迟疑片刻,鬼使神差按下接听。

  

  熟悉的声音。

  

  江洋说:“他助理该会照顾他,你没必要跟我说,不过他爱吃辣的,你们剧组聚餐别吃火锅,不然他又忍不住要吃。”

  

  苏星宇没有说话,只是一只手攥着手机。


  这个声音好像又令他升起了一些放不下的念头。

  

  没有声音,江洋意识不对劲,问:“高雯?”

  

  苏星宇觉得自己该说点什么,但沉默久了,错过时机,更不知道如何开口。而且这时候说不定要结巴。

  

  苏星宇!你拿出第一次上台的从容淡定大气磅礴宠辱不惊人淡如菊的态度来啊!

  

  结果,等他深吸一口气,终于放松了预备说话时,电话那头见没有回音,已经把电话挂掉。

  

  然后苏星宇一抬头,正好对上回来找手机的高雯。

  

  高雯闲闲地靠在门边,见他咬着下唇,一脸懊恼的苦相,忍俊不禁。

  

  苏星宇把手机递还给她,高雯直接接过,看看通话记录,打量他,说:“都知道了?”


  “你跟他认识?”


  这不是明摆着的吗。


  苏星宇觉得自己提了个烂问题,问怎么认识还靠谱一点。


  高雯也很爽快,“几年前了,我第一部电影,剪辑师就他,后来成朋友了。”


  苏星宇不说话。


  田心关于高雯的那个疑问,或许有答案了。


  他又开始脑补一系列情节,或者是江洋对他余情未了,难忘旧爱,特地嘱托朋友照顾,或许某些话只是试探与磨练,就像童话里王子追求公主遭遇的磨难,什么屠龙啊,金苹果啊,杀怪兽啊,等等等等。


  回过神来,高雯一脸懵逼地看着他的傻笑,莫名所以。


  苏星宇回神,将笑容收起。


  高雯说:“江洋曾跟我说过一段话,我跟你说说吧。”


  事关江洋,苏星宇仔细聆听。

  

  “他说,苏星宇表达感情,也许就是玫瑰与巧克力,别扭执拗说我爱你。但是有些人不是。有些人表达感情,也许只会说,你饿了吗。或者根本不说。这是个人的表达方式不同,不代表谁的喜欢比谁少。”


  苏星宇一怔。


  某些分歧的开端,是因为彼此的不相信,不是不信任,只是不相信。


  他要确认江洋的感情,即使在一起之后。


  会不会他一直想要确认的,都被他忽略了呢。


  高雯继续说:

  

  “他转导演也不容易的,那段时间他正赶一部片子,片方对剪辑方式不满意,他返工好几次,累成狗。又关系到他的导演梦,压力很大。

  

  “你公平一点,你忙演唱会,你有音乐梦,他也有导演梦,难道他很闲吗。就一天不做事等着和你谈情说爱吗。苏星宇,我说话直接了点。但都是真心话。”


  苏星宇微微低头。


  你喜欢一个人,对他好,可是什么才是对他好?


  炽烈热情地表达感情?


  蜜糖与玫瑰一样的色彩?


  是以你的方式还是他的方式?


  世上一切的浪漫主义还是要安身立命。

  

  高雯踟蹰片刻,还是说了出来。

  

  “你提分手之后,据说他那个星期没出过工作室,一日三餐全在剪辑室。交完片子,在医院吊了三天盐水。”

 

五月和十一月(九)

Warivl:

田心接到苏星宇电话在凌晨,她没睡醒,没看来电显示,语气不佳地问:“谁啊你?”



那头说:“我到浦东机场了。”



没跟她计较语气问题。



田心立马清醒了。



她说:“星宇?”



她掀被下床,一气呵成,顺便捞起自己床头的外套。



“你不是上午的机票吗?”



苏星宇淡淡:“改签了。”



田心纳闷,却没把话问出来。毕竟大明星来着,有些隐私也不想被人知道。而且这个大明星又是如此孩子气,任性飞来飞去。



田心暗骂。



要是明天出新闻苏星宇夜会某神秘女,匆匆来去,之类的,公关部任务又要增加了。



她就是为他善后的命。



田心急匆匆开车赶去机场。



苏星宇背着个背包,安静地坐在机场咖啡厅里,戴着帽子,半闭着眼,很疲惫的样子。



田心忙看看四周,没有人注意他,她正想推醒他。



她一走近,苏星宇自己就醒了。



他揉揉眼睛,把帽子压得更低,有点不好意思地说:“半夜把你叫醒了。”



田心一摆手,半是无奈:“我是你助理,应该的。”



也没有多余的话,恐怕是真累了。



苏星宇起身上车。



一上车放下背包开始闭着眼打盹。



田心由后视镜注视他,渐渐发现不对劲,原本以为只是没睡显得脸色不好,却不仅如此。



苏星宇有点冒冷汗,眉头皱着,显然在忍耐。



她几乎要找地方停车。



或者直接开去医院。



“星宇?”



苏星宇闭着眼,应了声没事,示意她继续开。



田心怕他逞强,“你不舒服就去医院吧。”



苏星宇哼哼:“就胃疼。老毛病。”





到了下榻酒店,苏星宇的房间,田心帮他找了胃药,让他吃了,他一直捂着胃,眉头不展。



过了片刻,疼痛平复一些,苏星宇坐在沙发上,静静地端着一杯热水。



田心想数落他,看他脸色神态,也不好说话。



良久,他说:“真的完了。”



他这时候才回神过来。



“啊?什么完了?”



热水还冒着热气,他手却是冰凉的,也几乎感受不到暖意。



苏星宇起身,去房间冰箱里找食物。



他忽然笑了笑,说:“没什么完了,是我饿了。”



田心见他活过来,松口气,开始数落:“你晚上没吃东西啊?知道自己胃不好还作死……”



又快步走过去,“别吃冰的!胃疼吃冰的想进医院啊你?”



“进医院也许就有人来探病了。”苏星宇若有所思,又立马摇摇头,否认这个想法。



田心不解。



又觉得担心,忧虑地看向他。



他却再笑笑,“我才不想进医院。”





江洋回北京是第二天下午的事。拍摄没有遇上好天气,天气报道可能有沙尘暴,剧组停工两天。



江洋除了改剧本外,飞北京联络制片人,商量接下来进程。



蔡小言好奇,“江导你交女朋友了?”



江洋正整理回京要带的随身物品,不屑置辩。



蔡小言猜测,“要不然明明电话可以谈,你干嘛要特地回去。是陪女票吧?”



江洋手一顿,他想想,说:“我家猫放朋友家,放心不下。”



蔡小言见过江洋养的那只猫。



狸花猫,黑白色花纹,还特别傲,基本是拿下巴看人的,在沙发上趾高气扬地睥睨天下,一会儿就轻盈地跃下沙发,去阳台晒太阳。蔡小言怂,看那气势,没敢上手摸。



想不到江洋这么宝贝它。



江洋这班飞机遇到点事情,中途气流不稳,飞机摇晃,乘务员于播音中安抚人心。



他想起从日本度假回国途中,他与苏星宇一同。



当时他们还在讨论下次再去哪里,苏星宇说:“地方可多了,我们可以摆张地图,拿一飞镖,射中哪里去哪里。”



江洋被他天马行空提议逗笑,决定配合他讨论,“那镖中深海怎么办?太平洋深处我们也去?”



被问题难住,苏星宇认真思考,最后决定折中,“那我们就去潜水。在海底欣赏月圆,是不是特浪漫?”



他一副我拿了一百分快夸我快夸我的神色。



江洋却泼冷水,“睁眼说瞎话。”



苏星宇说:“这下不是了。”



江洋好奇看他,原来他把眼睛闭上了,洋洋得意,“喏,没睁眼说瞎话了吧。”



嘴角弯弯,往上扬,正好是被粉丝说过多次的猫弧。



飞机正飞过茫茫云海,天格外蓝。



其实还可以再来日本,他们没有赶上赏樱花的时节。



如果是春季,花枝依依,如月如雪,一树一树漫漫洒洒,被风吹得抖颤起来。



民谚:樱花七日,用以形容花开之短暂之瞬息,物哀幽玄之美。刹那芳华便是这样。



但是有些人不依不饶。日本列岛狭长,樱花由南至北次第开放,从最南的冲绳,北上,一直到雪国北海道。气象厅每年发布樱前线,在地图上标注花什么时候开到何地。



于是也就有人由南至北,一路追樱花,要留住一切短暂事物,多一刻是一刻。



苏星宇就是这样。



他是炎夏将至,一览无余的五月,有时候暴雨,有时候烈日。



夏天的前奏,再往下去就是闪耀白光,几乎把人烤融的夏。



那次出了同样的事,飞机遇气流,开始摇摆。苏星宇还挂念漫画,气急败坏嘟囔,“我漫画都还没拆!”



结果本来江洋也忐忑不安,硬生生被他逗乐。



苏星宇抓着他手,闭着眼,“死就死吧!”



江洋反握回去,提高声音与他说话,“乌鸦嘴,这回飞机要是栽下去,真的就沉没海底欣赏月圆了。”



苏星宇死死闭着眼,又睁开,“我不能闭眼,我还得多看你看几眼呢!”



不知道他又脑补一出什么,又说,“我们可别学泰坦尼克号,等救援什么的,只有一块木板,牺牲自己,成全对方。不过咱俩都瘦,应该可以一起。”



江洋:“你物理不太好吧?飞机掉海里那个压力,我们还用得着等救援?还泰坦尼克号?”



苏星宇:……



后来当然是没有事,和这次一样,江洋乘坐的航班稳稳降落于首都机场。但是那时他们想好一起去的地方,却没有再去。






覆辙(二十七)

Warivl:



  点苍峰位于主峰之后,地处偏僻,夜深人静。月亮极大,又圆,青白的光照在屋顶上。


  为免惊动他人,丁隐也不多说,直接拉着鬼厉进自己住处。鬼厉呆呆随他,只看着他,眼睛一眨不眨。


  屋里黑暗,丁隐去点灯,他拿着烛台,点上那只小小的蜡烛,光明就出现在手中,又从他手中传递出去。


  火光跃动在他眼睛里,飘忽不定。鬼厉还定定看他,有点呆,丁隐好笑,问他道:“看什么?”


  像上一刻钟他们还在一块儿。


  鬼厉连忙摇摇头,收回眼光,有点窘,脸有点发热。


  他想自己也许脸红了。


  鬼王宗的教众是打死也想不到,冷面噬血著称的副宗主还有这一面。


  对着丁隐,时光好像都回去了,这期间没有发生过任何事。他明早要去砍竹子,丁隐会拉着他在栽着松树的厨房台阶前坐下,他也没入魔,还是那个没什么用处的青云门下张小凡。


  竟不知今夕何夕。


  犹恐相逢是梦中。


  丁隐让他坐了,自己也坐下,离得不远。他道:“你想问什么就问。”


  都是要问的,都是想知道,想了解的,但是深思一番,也都没什么好问。见到了人,心底稳妥,都像被塞满了似的,心满意足,别的一时间一点都顾不上,只有看着他。


  鬼厉想了想,目光注视他,问道:“你这些年都在蜀山?”


  丁隐点点头。


  他想起白日,打量着鬼厉,顿了顿,慢慢道:“但听说你不在青云门了。”


  这是板上钉钉的事了,也许丁隐起初还有疑虑,但今晚一见之下,他看得出张小凡身上的魔气,绝非一朝一夕所成。


  青云门绝对不会容他。


  鬼厉也惊了一下,不提防丁隐一时提到这个,又不知他怎么知道的。


  他垂目,简要说道:“中间发生一些事,我已经不是青云门的人了。”


  鬼厉说了这一句,便没有说下去,本来丁隐还在等着听他后文,等了一等也知道他不想提及。


  两人都沉默下来。


  不由自主,丁隐道:“你变化很大。”


  “但你好像没有变。”


  说完这句,鬼厉又直直地看着他,眼睛跳动簇簇火光。


  “卧云村,你是故作不认得我的?”


  像是知道他必有此问,丁隐低了低头,淡然答道:“是。”


  如今他没必要说谎,没有必要骗他了。


  鬼厉也不意外,他这几年,见识鬼王宗所谓圣教尔虞我诈,各种纷争龌蹉,心智早已不似当年单纯。


  暗地里,他思量过无数次卧云村那几天,合着碧瑶透露的只言片语,一点一滴一举一动一个眼神都掰碎了想过,也已约莫猜到了这个回答。


  一瞬之间,他平静地问:“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丁隐目光平静,没有动摇,他道:“这样做对我有利,所以我做了。”


  所以丁隐能看着他重伤吐血,心痛如焚,一边与玉无心逢场作戏,甜蜜恩爱。


  张小凡蠢得令人发指。


  什么都不懂。


  还自以为救星。


  眼神落在别处,鬼厉微微勾了唇角,自嘲道:“我想也是这样。”


  他继续道:“小玉对你不利,不是好人,你也知道。你也从没失去记忆过。你那时候只是在做戏。”


  他声音回荡于房内,平平的声调,一点指责的激越都没有。


  鬼厉太平静了,或许心里已经清楚这些很久了,不过是一直没有见到他,没有个验证,所谓不到黄河心不死。


  丁隐沉默地点点头。


  但是他是到了黄河心还不死,他心里又活络起来,将话问出口来。


  “你与小玉,没有感情是不是?你不喜欢她。”


  丁隐方才有点惊讶,他以为他会拂袖而去,或者愤愤指责,却都没有。


  他一抬眼就撞到鬼厉的眼神里去,两人对视,丁隐稳稳心,道:“是,她一直在监视我,卧云村就是个笼子。”


  丁隐转开目光,他还没观察鬼厉听见这个回答后的神情。


  丁隐问:“你呢?”


  他一直记得很多年前,他跟张小凡在大竹峰,在竹林里看着月亮。他告诫过张小凡,不要太喜欢一个人。


  情深不寿好像是颠扑不破的真理。


  他自己上辈子已经验证过了。


  没想到张小凡又是老路。


  丁隐冷冷道:“入魔是因为碧瑶?”


  过去几年,丁隐还记得那个魔教大小姐站在他面前说,你以后别见张小凡了的样子,还有她最后扶着张小凡离开时的冷笑。


  鬼厉眉头紧皱,显然不快。


  丁隐以为他默认,笑了笑,道:“那倒也好,碧瑶对你的确是真心……”


  鬼厉沉声打断,“不是!”


  “嗯?”


  鬼厉冷声道:“与她无关。”


  丁隐舒了口气,道:“你说无关就无关吧。”


  话里还有不信的意思。


  鬼厉斩钉截铁,“事实也是无关。”


  话说到这份上,丁隐也不再问。又想起他夜探蜀山,不知所为何事,既然想到,丁隐索性直接问了。


  他道:“你来蜀山,为了什么?”


  他有种自信,张小凡是不会骗他的,无论问什么,他都会说的。


  鬼厉这才想起他的衣着。


  看样子他不仅是蜀山中人,而且绝非普通弟子。


  灯火下,丁隐一身深蓝长老服,发冠俨然,蕴霜含雪,凛然浩荡,他却一声黑衣,藏匿行踪,不似好人。


  两人显然不搭界。


  鬼厉道:“原来日前传说的蜀山年轻长老,就是你。”


  正邪不两立。


  所以丁隐在看到他周身魔气后,露出那种为难表情。


  所以他问你是否为碧瑶入魔。


  所以他问自己来做什么。


  邪门歪道能来这正派之地做什么。

 

       他一想至此,忽觉心凉,身体已有动作。


  丁隐还没反应过来,他却已站了起来,丁隐抬头看他动作,投去不解目光。


  他道:“我走了。”


  说着便往门外走。


  丁隐亦起身,似是要送他。


  鬼厉眼里有笑意,他停步,清清楚楚道:“鬼王宗鬼厉就此告辞,不劳丁长老相送。”

 

 

君向潇湘(下)

Warivl:

  • 生贺文。迟来的完结。

  • 电视剧出来,或许会在大背景下,再写一篇深山。或许。


  伍


  


  冬天日头短,还不到六点钟,天色已经舒齐地暗了下来。看过电影之后,陈深陪着护士小姐在凯司令咖啡馆吃茶点时,外面正好下起了雪,飘飘扬扬,一朵朵轻轻柔柔凉凉地拂在人身上,行人畏寒,纷纷缩起脖子,快步走过忙碌的街道。


  在餐厅其他人眼中,这是格外合衬的一对情侣,面对面坐着边吃蛋糕,不时喁喁密语。护士小姐面前摆着一份栗子蛋糕,这是这个西餐厅的特色西点,非常有名,但她刚吃了两口就搁下了叉子。


  陈深坐在她对面,她看着陈深的眼睛,叮嘱说,你的伤过几天要再来复查,那时候应该好得差不多了。


  陈深露出一个微笑:谢谢。


  她也微笑:应该的,我的职责。


  出门时外面的雪有越下越大的趋势,白茫茫的积了一层薄薄的雪,地面被遮盖起来。陈深陪她在咖啡馆门外等黄包车,来往行人车辆与霓虹灯光影交错,雪花无声无息地飘落。车马上就要来了,她说,家在贝勒路福煦村710弄三楼,挂着蓝布碎花窗帘。你有事来时不要忘了带栗子蛋糕。


  陈深目送她上了黄包车,车夫拉着车飞快地消失在街道尽头,他也叫了一辆黄包车,到达目的地后下车,他站在外白渡桥上凝神注视着河面,好像又什么都没看,内心也被这样一场雪给覆盖住了。


  苏州河不停地奔腾着,日夜不息,在这里汇入更为广阔的黄浦江,入夜桥上风大,有浸水般的寒意。


  陈深靠在栏杆边,嘴里叼着一根烟。


  他吐出一口烟,想,苏州河。


  


  靠近苏州河的仁居里,张启山觉得这里的日夜都没有一个准确的界限,因为屋里拉了窗帘,没有多少光线,他有时候醒来分不清这是日还是夜。人清醒不少,他无聊地坐在卧室床边,翻着陈深丢给他解闷的杂志,翻了几页,又想起那本剪报。现在给陈深不知道放哪儿去了,肯定是收起来了,不会再让他看到了。


  多少年,多少关注牵念,多少张报纸,才有这么厚。


  他的心里有一刻,比热血还滚烫还激切。


  


  打断张启山出神的是外面门口很轻微的一声响动,门锁轻轻的吧嗒一声,开了,有人步伐极轻地走进客厅。倒斗世家出身,张启山擅长辩声,他眼珠一转,察觉不对,立马掏出枕头底下的枪,预备好,防备着可能要到来的危险。


  不到万不得已,他不能开枪,开枪势必引来巡捕房,引来76号的人,况且这是陈深的家,一旦他被发现,那么陈深难以避免的会被殃及。


  张启山留神听着卧室房门外的动静,脚步声似乎停了,有窸窸窣窣的声音,不知道这位不速之客在做什么。


  先下手为强。


  但不能用枪。


  张启山暗骂可恶,自己身上如果有匕首之类的利物就好了。他在卧室四下查看,试图找到点什么,终于,他的目光落在了柜子上陈深今天没有带走的东西上。张启山忽然微笑了一下,他轻声道,剃头匠,要借用你的家伙了。


  


  陈深到仁居里自己家门口时,一进门,黑暗中他闻到一点血腥味。他心道不好,手几乎在抖,一开灯,张启山好好地坐在客厅沙发上,没有事,陈深这才觉得一颗心又在跳动。


  果不其然,陈深在靠近桌子的地板边,发现了一具尸体。


  冬天,人已经凉了,是个看起来很老实很忠厚的人,眼睛还兀自大大地睁着,翻着白,脖子上插着一把锋利的剪刀,下手快狠准,喉管断了,血淌了一地板,红艳艳。


  张启山说,弄脏你的剪刀了。


  陈深怔怔,还心有余悸,他立马平静下来,蹲下去把剪刀拔出来又站起来,判断道:是军统飓风队。


  张启山皱眉:他们要杀你。


  陈深自嘲地呵呵笑了几声,拿着布仔细地擦拭那把染血的剪刀:不止他们。


  毕忠良手下的红人,陈深的人头随着毕忠良的日渐高升而水涨船高,青帮、军统飓风锄奸队、甚至不明真相的自己同志,都要他死。汉奸,人人得而诛之。这就是潜伏者的处境,茫茫深夜,走在街上随时可能有朝他开的黑枪,他随时可能像一只破麻袋一样倒下去。


  陈深擦干净了那把剪刀,放在一边,他问:你晚上吃药了没有?说着,他就越过尸体,去拿那只放在桌上的热水瓶,要给张启山倒开水吃药。


  忽然,刹那之间,念头一闪,张启山意识到不对劲,那个特工进房来时窸窸窣窣的声音是什么,他一直站在桌边探究什么才让张启山趁机把那把剪刀插了过去。桌上能有什么让他如此注意?


  热水瓶。


  张启山猛地起身,厉声喝道:别动。


  他看向陈深,陈深手里已经拎着那只热水瓶,听到张启山那一声呼喝,他马上意识到了不妥。热水瓶底下放线,埋炸弹,这真不愧是飓风锄奸队出来的。果然,张启山走近,他看到了那根连在热水瓶上的细细的线。


  陈深说,是炸弹?


  张启山盯着那根线,但是没有任何办法。这种炸弹的好处在于,线不能剪,一剪就爆,热水瓶也不能放,一放就爆。甚至一个小小动作,拉动这一根线,埋在桌子底下的炸弹都会爆炸。陈深想,何其用心良苦。


  张启山还蹙着眉,陈深看了看他,保持拎着热水瓶的动作,反而轻松了:给我最后点根烟。


  听到他说最后那两个字,受刺激,张启山目光更冷,怒目而视:闭嘴。


  陈深无赖地说:不闭。


  他这一辈子要是完在这儿也没办法,没想到临了还能见到这一面,这种世道,不能多求了,不能贪心了。


  张启山看着他,神色渐渐冷峻,他下决心,定定说,把热水瓶给我,小心点,不要动。然后你出去。


  陈深眼都没抬:不给。


  张启山斩钉截铁:你必须得给,你救过我两次,当我还你。


  陈深恨不得把他丢出去:谁他妈要你这么还了。


  张启山脸上有种下定决心的神采,目光坚定,字字肯定:那好,我也不走。要死死两个。


  张启山的性格说得出做得到,陈深嘱咐,你记住我说的,立马去贝勒路福煦村710弄三楼,挂着蓝布碎花窗帘那户。有人问你带什么来了没,你就说栗子蛋糕。看了什么电影,就说阮玲玉的《神女》,回答完了会有人接应你。


  张启山淡淡的,不为所动。陈深恶狠狠地骂道,滚出去。


  等他说完,张启山看着他,这一刻安静至极,世界都崩毁了,只有墙壁上的钟在走,只有时间,只有他们。他缓缓地说,陈深,我不走。


  陈深忽然笑了,他笑起来的时候,单边会有一个酒窝。这个笑有种感动意味,不舍,但终于还是要舍得。他太了解张启山了,自始至终,知道什么最能打动说服张启山,知道张启山最放不下什么。于是,他一字一顿:张启山,长沙城……


  长沙城那三个字他说的很重,很缓。话里含义即使不说出来,张启山也领悟了。陈深提醒他,他是一城督军,是长沙城最高指挥官,不能任性。即使作战路线图送回去了,他回去更能稳定人心,临阵换帅是兵家大忌。


  偌大的长沙城,他不能不管。


  陈深提醒他。陈深告诉他。陈深那个笑也许就是这么一种意思:你不得不走,你一定得走。


  张启山眼睛眨了眨,渐渐软下来,他也笑了:好。


  陈深真是够狠,他够狠是对自己,陈深是对什么人都狠,对自己更狠。


  张启山看着他,一步步退出屋子,是不忍走,是不能留,是每一步都恨不得停住,却又不能停。他向屋外走去。退出屋子前最后一步,陈深很轻地说,皮皮是我收养的孩子。说了之后,自己都不好意思,又补上一句:我就是想告诉你一声。


  最后关头,他回头看着张启山的眼睛,与之对视,是井与宿命,蜜糖与砒霜。


  张启山走出去了,只要再离得远一点,他就可以松开手上的热水瓶。


  


  陈深松手,随之向门外拼命跃去,护住自己头部。没有想象中的一声巨响,没有爆炸,张启山并没有走远,他听到热水瓶掉在地上的声音,陈深只是卧倒在门口不远处。


  张启山声音还算镇静:陈深。


  惊魂未定,他坐起来,看着张启山:命大。我没事。


  张启山走上前检查那只热水瓶连着的细线,那根线底下还没来得及接好炸弹,来的特务就已经被张启山结果了。如果再多那么一分钟,恐怕这底下就真的接了一枚炸弹。


  幸而。幸而。张启山从来不敬鬼神,不畏天意,现在居然有一点感谢上苍。

 

  说不上是谁先抱住谁,他们贴近,不要命地抱着,气息紊乱,都能感受到彼此心脏急速跳动,几乎要脱壳而出。胸口还在一起一伏地喘气,生关死劫,张启山咬牙切齿:陈深。


  手还在抑制不住的颤抖。


  他声音有点哑:你他妈的。




  陆



  那么一跃卧倒的后果就是陈深的手上的伤裂开了。


  张启山给他换绷带,他忽然捏着张启山的手腕不动了,怔怔地看着。张启山的手腕很细,但很有力,别人绝对不能这么轻易地抓住他的手。陈深看着他手上的镯子不动,张启山说,你还记得。


  张启山从东北逃到南方来时,身上也带着这么一只镯子,是从斗里倒腾出来的,叫做二响环,敲一下,这镯子能响两下。那时候以为是对镯,因为上面有个铭记。可是同个斗里却没有找着另一只。


  陈深说,跟以前那只是一对。


  他说着就伸手扣着那只镯子,敲了一下,果不其然,响了两下。


  张启山说,我给你的那只呢。


  他离开江西,决定奔赴长沙时,留了一样东西给陈深当做谢礼,谢他救命之恩,就是那只随身的二响环。以前求之不得,后来他这几年有一次下斗,倒是在一个墓室里找到了这对镯的另一只。谁能想得到呢,天南地北,一只在东北被挖出来,一只却在千里之外的湖南。


  陈深说,我给扔了。张启山看着他,他面不改色,淡淡地说:我披上皇协军这层皮的第一天,就给扔了。


  陈深说的这是真话。


  张启山静了一会儿,他没有失望:也好。


  也好,夜深了,也许外面还在下着雪,冰霜惨烈,风扯紧了嗓子呼呼地叫唤。陈深低声说,这里不安全了。


  没有时间了,什么都能被轻易损毁,相聚总归是要完的,他说,你明天得离开这里。


  


  天亮得很快,雪似乎是下了一夜,地上银白。张启山今天要离开仁居里,转移到福煦村,那里是地下党的一处秘密会所。


  陈深去巷子口打咸浆和大饼油条,他回来时,毕忠良正盯着地上那已经僵硬了的尸体看,他用脚尖踢一踢尸体。幸好那具尸体还没来得及处理,吸引了毕忠良的注意力,他没有去卧室。


  毕忠良今天只带了扁头进屋,陈深家不大,其余的人都等在外面,声势浩大。毕忠良不看那尸体,说,陈深。


  陈深把买回来的早餐拿在手里,他僵立着,毕忠良脸上没有笑,探测性的打量着他,说,兄弟你下手挺狠,看不出来,还有这一手。


  陈深就笑了,把早餐搁在客厅桌上,说,生死关头,保命嘛。


  毕忠良也不再问:我带着人在附近搜查,想起你家就在这。来告诉你一声,你嫂子让你后天晚上去家里吃饭。她给你熬了汤补补。陈深还没来得及应好,毕忠良意味深长地看着他桌上的早餐,双份儿,他说,你一个人吃的?


  陈深看向紧闭的卧室,脑海里千百个念头打转,他在想主意,刻意了不成,立马下手解决了这两人更不行,左右为难。


  卧室一声响动,什么东西砸地上了,毕忠良与扁头都转头看着紧闭的房门。扁头很机灵,说,陈队长,锄奸队要杀你,不会里面还埋伏了什么人吧?


  毕忠良也注视着房门,阴森森的,那种眼神令陈深想起他在76号的刑侦室里,看着那些在白炽灯下被逼供的特务一样。


  陈深知道这时候自己要说话了,但能不能躲过去今天一劫,他的思绪还没来得及想到一个解决办法,门先一步,咯吱一声开了。


  穿着驼色大衣的女人走了出来,她像刚起床,还有睡醒后的懵懂慵懒,头发有点散乱,升了个懒腰。她一边扣上大衣最上面两个扣子,一边不解地看看屋子里的毕忠良与扁头。


  她自然地攀着陈深的手臂,像春天里呢喃的小鸟,亲昵地问,这两位是?


  扁头脸上显露出好笑的神色,毕忠良也放松了,带着笑意:兄弟,这回你嫂子可以放心了,不用一天想着给你做媒了。


  陈深半是无奈半是宠溺,对她道,怎么出来了?又对着毕忠良有点窘地笑了一下。毕忠良会意,拍拍扁头:走吧,别打扰陈队长的好事,一会儿打发人把屋里尸体收拾干净,别吓着了人家小姐。


  他走到门外,等了一会儿,又折回,像只鹰隼一样盯着举止自然,正将买的浆和大饼递给身边女人的陈深。他满意地微笑了:别忘了后晚来,带着这位小姐更好。



  毕忠良走后,陈深等了一会儿,确认毕忠良真的走了,不会再折回来。身边的护士小姐说:他没事。还好她先那么一步赶到陈深家。她只是想看看陈深的情况,来到这里,一进屋子,先是看到了尸体。然后一进卧室,就被一只手捂住了嘴,不让她出声。


  毕忠良在外面逼问时,里面听得清清楚楚,捂住她嘴的人忽然松了手,一把枪威胁性地对着她,以口型说:帮个忙。


  她这才看清这个人,她知道他是谁,长沙最年轻的布防官,天纵之才,陈深在绿色邮筒里报告过的那个人。她想,这个忙,即使这个人不说,我也是要帮的。她有条不紊,先是扯开几粒扣子,再拨乱几缕头发,打开了门。


  


  张启山跟着那位名叫李小男的护士离开仁居里,没有与陈深告别,聚散匆匆,这么一种情形下,多看几眼都没有。


  福煦村的据点布置在民居之中,非常隐蔽,像隐居在大海里的一滴水一样,平平无奇。


  李小男带他来到这里,交代完一个人一些事,与张启山坐在福煦村那所挂了蓝色碎花窗帘的房子里。这是陈深跟他说过的,张启山问,我需要在这里暂住?


  李小男说,我们在想办法,与长沙方面你的人联络。


  张启山取下手上那只二响环,递给她,她有一些怔愣,一时之间摸不清这个军阀在想什么。张启山淡淡说,我的人,你的联络没有用。李小男听到他继续说,气势不减:我下过令,除非看见这个,否则就算看见我的尸体,他们也不会听任何人任何一句话。


  她接过那只镯子,抓在手中,想不通为什么堂堂长沙城张大佛爷的信物居然是这么一只看似普通的镯子。




  陈深一个人在桌边坐下,拿起豆浆喝一口,里面搁了榨菜、肉松,咸的。已经凉了,跟外面的雪地一样凉。他喝了两口,走到窗边看着外面,也许明天会出太阳,松散酥软金黄的阳光会照着雪地,但是张启山不会再出现在这间屋。


  

  


  晚上八点半,与毕忠良告辞,陈深帮她取下衣帽架的上的大衣,绅士地帮她穿好。毕忠良的老婆刘兰芝,很欣赏地看着他的动作,笑容满面。


  陈深与李小男走出毕忠良的家,这两天上海都在下雪,好像一个劲要把积攒一冬的雪花抖落下来。夜色沉沉,他们一路无言地走着,陈深不说话,也没有提过张启山一个字,他没有问他。


  到了路口有黄包车的地方,他们要就此分开了,李小男说,我们联系上长沙方面了。李小男盯着他,注意着他的神色,专注地想要在陈深眼中脸上找出一点情绪波动。但是终于失败,陈深的面色波澜不惊如同沉沉黑夜,没有一点变化。


  陈深说,那挺好。他的手伸在风衣口袋里,摸到了那一罐香烟,樱桃牌。他控制着自己,不让自己抽烟。


  李小男说,后天。过年前有一班船要走,运送货物去武汉。他可以到了武汉再走旱路去长沙。


  陈深点头,也许是冻的,他的手冷得像泡在冰水里刚刚被捞起来。他看着远处,像搜寻什么,随即露出一个微笑:黄包车来了。




  第二天晚上,米高梅舞厅灯红酒绿,舞池喧闹,陈深今天来得格外早,和这个跳完,又是那个。他是这里的常客,来来去去的舞女都认识他了,一个一个笑着过来与他打招呼。


  陈深喝着一种叫做格瓦斯的汽水,有一点伤感的跟她们聊天,下场跳了几支舞后便坐在一边抽烟。


  乐队又换了一首歌来演奏,陈深不喜欢这支歌,不打算下场跳舞。


  衣香鬓影,纸醉金迷,这里的夜格外亮,格外旖旎,像埋葬着一个个绚丽至极的梦,灯光就是碎的梦影。忽然,陈深若有所思:我今天感觉喝醉了。


  陪他说话的舞女嘻嘻地笑:你可开玩笑了,你只喝汽水,怎么可能醉?


  陈深醍醐灌顶般的笑了笑,是的,他只喝格瓦斯,怎么会醉,但是不是醉了,为什么会看见张启山?张启山穿着一身长风衣,张启山安安静静地坐在靠近门口的一个座位,轮廓利落,眼睛幽深,出神地定定地看着他。


  陈深想,你头发又长了。


  他推开舞女,向着舞厅旋转门外不要命地追了过去。


  


  他们并肩走在入了夜的上海,又下雪了,这几天的雪就没彻底停过,总是下一阵,停一会儿又没羞没躁地下了起来。


  这么安静,陈深不会留张启山,张启山也不会留下,他们彼此心知肚明。这就像一场预知了结果的电影,看过一次了,这次看下去彼此都懂得,因为太懂得了,什么话都没有。


  不对,陈深想,他们还有过某一时刻失控时那个拥抱。他抱着他,张启山的手箍紧他,因为前一刻那么凶险,他们以为那是生死关头,所以放纵放肆了一刻,就是那个拥抱。现在不能了,也不会了。张启山和他都知道。


  但是知道得再透彻,就能没有离愁别恨吗。


  陈深说,你真胆大,跑到这里来。你知不知道多少人在找你?


  张启山无所谓:我明天下午三点走。


  陈深遇到张启山那一夜,那宅子里唱戏,月移花影动,疑是玉人来。这一刻他反倒想起刚刚米高梅里乐队演奏的那首歌,好花不常开,好梦不常在。愁堆解笑眉,泪洒相思带。今宵离别后,何日君再来?


  今宵离别后,何日君再来。


  委婉缠绵的一首歌,不该在这样的时代,又因为在这个时代,更显悲壮婉转。


  苏州河的水要流,鸿德堂的鸽子要飞,欧嘉路与沙泾路交界的海报墙会换,好花好景都不常,冬天会变成春天,春天又会迎来夏天,上海还是上海,长沙还是长沙,陈深还是陈深,张启山也还是张启山。


  他们一路走着,深一脚浅一脚踏在雪地里,回过头去看看,就看到一串脚印,似乎可以走到天荒地老,把上海大街小巷走一遍。


  但是不能。


  只有这一段路,只有这片刻。有时候陈深想,他们是生不逢时,又是生太逢时,没有生在这个时代,就不会相遇,就不能为破碎山河尽一点力,不能于存亡之际贯彻自己所想。这样想想,好像也没什么可以难过的,世上难过的多了。



  陈深手上戴着一只表,手表上的指针也在动,一点一点的跳。每跳一下,就有火星溅在眼睛里,触目惊心。有什么能让它停住呢,多一刻,那一刻迟一点到来。但是就算令这只表时针定格,令世上所有钟表时针停止,也不能留下一刻时间。


  到了一个路口,张启山说,我走了。


  陈深点点头,心里一片空白:明天我就不去送你了。


  张启山说,陈深,我这些年一直在找那只二响环,有个算命的跟我说过,命中它是找不回另一只的。我不信,现在我还是不信。哪怕花再久,总有那么一天的。


  


  张启山走的时间是第二天的下午三点钟,那艘船由江上走,先到武汉,再去长沙。


  副官见到张启山时喜不自胜,也不管是在敌占区,直接吧嗒一声,笔直地给张启山敬了一个军礼,眼里有泪光。张启山淡淡,只问,城内情况如何?副官一五一十地报告给他听。


  兵临城下,险象丛生,即使有那份作战线路,长沙城也在等着他回去主持大局。


  张启山皱着眉,想着长沙的这一仗要怎么打。


  船舱的帘子被掀起,以为是什么不速之客,副官拔枪警惕,却被张启山按了回去,副官收起枪。陈深一步一步走了进来,他手上握着樱桃牌香烟的罐子,手指不经意地抖着,在上面敲出一下又一下轻轻的声音。


  张启山没有要副官下去,陈深也没有,他只是含笑地望着张启山,也不再走近。


  张启山说,来给我送别剪个头发?


  副官摸不着头脑,这是哪一出?陈深明了,他哈哈地笑起来,张启山也笑出声来,隔着几步路,他们对视。副官更加不明觉里,只是看着他们,陈深笑停了:我今天没带家伙,可不能给你剪了。


  这是他们说的最后一句话,陈深说完,大步走出船舱,上岸。


  



  那天下起了雪,很大,白茫茫的,陈深离开船后,他去了将军庙,他和皮皮一块儿坐在庙的门槛上,两个人静静地看着雪落在院子里,冬天荒芜的院子。陈深拿着一只口琴,他反反复复吹的是一支《送别》,皮皮说,我知道这首歌。


  陈深说,那你记得歌词吗。


  皮皮摇头。陈深一句一句的念给他听,长亭外,古道边,芳草碧连天……问君此去几时来,来时莫徘徊,来时莫徘徊,来时莫徘徊。皮皮发觉不对了,他问,你为什么老是念最后一句?


  陈深说,因为我喜欢。里面有个含义在,是个盼望,像春天和黎明。春天总会来的。黎明总会来的。


  来时莫徘徊。


  来时莫徘徊。


  也许没有来时了。


  


  雪已经停了,天还没黑,这个点大概张启山的船离开上海了,慢慢的远去了。要过年了,陈深带着皮皮去买新衣服,预备新年穿。新年新气象,即使在孤岛上海,也要有底气,不能废了传统。回将军庙时是从外白度桥上走的,拉着皮皮,陈深忽然立住了,看着茫茫河面,这头是黄浦江,那边是苏州河。焦黄疲惫的斜阳照在桥上高耸的钢架上,淡淡的。


  江水奔腾,千年万年,但是没关系,有个词语叫沧海桑田,沧海都能变成桑田,那么苏州河是不是也有一天会干。


  他这么想着,就把话说了出来:不知道苏州河什么时候干。


  皮皮拉着他的手,小手冰凉,不大能理解他说什么。


  陈深忽然俯下身来,对他说,苏州河什么时候干。你记住,我一生最重要的一件东西扔在那里了。


  你干嘛要扔?


  陈深微笑,他逗孩子似的眨眨眼:因为扔在那里,我什么时候都知道那件东西在哪儿,永远不会失去。


  皮皮睁着安安静静的眼睛,有孩子式的天真:那你也永远拿不到了。


  陈深摸摸他头发,一种微笑的叹息,分不清他是快乐还是悲哀,又或是只能到这儿了,他说,很多东西,都是不言朝夕的。这世上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有更不能辜负的东西。得不到也没什么。我们不谈这个。


  


  柒


  


  刚经过一层搜查,张启山以伪造的身份成功应付过去,船离开码头,开往武汉。这时候才算真的安全了下来,副官松了一口气,只是张启山还是冷冷地盯着什么,眼睛没有焦点。


  副官想起一桩事,掏出那只二响环恭恭敬敬地递过去。前面张启山取下来给地下党用来联络他们。


  张启山接过来,看了一眼,往手上套着,他又是那个张大佛爷了,无所不能,无惧无怕,长沙城等着他坐镇,前面是他要守卫的山河。


  场面松快不少,副官也放下心,看着窗外,感叹:上海天真冷。


  张启山没有抬头,他有一下没一下地扣着那只二响环,哒哒哒,哒哒哒,长长短短。


  副官说,天真冷,刚刚那人手一直在发抖,不知道是不是喝多了酒。

  

  他想,陈深不喝酒,陈深只喝格瓦斯。但却没有说,张启山含着笑,他终于说,是啊,天真冷。


  他手指轻轻扣着那只二响环,重复刚刚陈深那个节奏。


  副官如果懂得摩斯电码,也许就会认出这是一串密码,其中藏着一句话。这是个岂敢奢言爱的世道,做得再多,说也只能说到这个地步,但是没说的,他全懂了。


  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哒……

  


  我。


  爱。


  你。


  


  一往情深深几许。


  轻舟已过万重山。


  


  终。


  

君向潇湘(中)

Warivl:

  •  越写越长了。原本真的只是个几千字的生贺。现在破万了。

  •     明天尽量完结。尽量。

  

  叁

  

  毕忠良听到陈深出事时,正在极斯菲尔路76号的刑讯室里审问一个军统的特务。他坐在那只上面放着无数刑具的炉子边,伸出一双手取暖。一旁的扁头浇了一盆冷水到晕过去的犯人身上,毕忠良漫不经心地说,继续。

  

  旁边摆着一只搪瓷杯,里面有刚温好的花雕,毕忠良喝下第一口花雕后,微微地眯着眼回味。这时,一名特工凝重地走了进来,说陈队长出事了。

  

  听到这个消息,毕忠良头皮隐隐发麻,他时常犯这个毛病,这是在江西的战场上,一块弹片削过去导致的后遗症。那时候要不是陈深窜出来,把他背下了战场,他这条命就折在那儿了。

  

  他再醒来时,在战地医院的病床上。陈深在隔壁病床坐着,好整以暇地玩着一把剪刀,银亮的剪刀反射出一闪一闪的阳光。

  

  陈深说,大难不死,必有后福。我救过的人都是这样的。

  

  那时候他因为伤,头发给剃了一块,头上缠着一圈一圈绷带,渗出一点脓水,很狼狈。他问陈深,你小子以前还救过人?

  

  陈深摸了根烟出来,划了火柴,火光照亮他那个微笑:救过一学生,我心肠好。

  

  几年之后,陈深所说的后福,应到了他现在当了76号的行动队队长上。但这并不算福气,毕忠良觉得乱世里唯一可靠的便是钱,钱也不可靠,金子最可靠,是硬通货,这是他抓得紧的东西。至于爱国、胜利、还是别的什么,都太虚了。


  毕忠良眼睛抬了抬,示意扁头继续,然后沉声问,伤得重不重?



  

  

  陈深没什么大事,中了一枪,手臂挂了彩。行动队的分队长自然受到优待,单独住了一间病房,医生检查后取了子弹,开了消炎药,护士小姐过来给他打抗生素。

  

  陈深站在窗边看着外面草坪,阳光底下,草地都显得美。护士端着托盘进来,他猛地回了回头,年轻的护士被他吓一跳,差点要摔倒。陈深忙过去,伸出完好的手扶了一把,他露出一个好看的笑容,一双含情的眼睛注视着护士:小心一点。

  

  护士小姐被年轻男子这么一扶,脸一红,含羞带怯:麻烦了。

  

  陈深轻轻放开抓住她的一只手,笑意不减:没事就行,说麻烦的应该是我。

  

  护士小姐正要去拿注射器,陈深看着她背影,像一只白色的和平鸽,微微笑说,我觉得女孩子最应该当护士,这身雪白制服是最优雅的衣服。

  

  护士小姐抿嘴一笑,她觉得这个行动队分队长并不是她所想象的凶神恶煞,反而很年轻,很好看,也很有意思。陈深想起了什么,有点着急,他蹙起的眉令人不由自主想要帮他。


  他问,现在几点了,你知道吗?

  

  她看一看手表:快中午了。怎么啦?


  

  

  这天陈深因为自己有不得不办的公务在身,成功地拿了医生开的消炎药如愿以偿出了院,还有战时短缺政府管制的抗生素和注射用针管,当然他还约了那位和平鸽一样的护士小姐以后有时间看电影。


  

  

  陈深回仁居里时,下午的阳光静静照在街道上,是洒的金粉,又像小孩子图画里那种彩笔的橙黄色。陈深绑着绷带,心里有点愉快。他经过那所叫做鸿德堂的教堂,青砖红柱,黄色的屋顶像被阳光晒的,暖洋洋的。呼啦一声,一群雪白鸽子飞起,只留下拍打翅膀的声音。


  四下无人,陈深若无其事走过,自自然然地将一封信塞入那条路上的绿色邮筒。


  

  

  他给张启山打抗生素,只能用一只手,滑稽得像蹩脚的三流杂耍艺人。张启山身上汗津津的,脸色不好,有一点清醒,看到陈深手臂缠着雪白绷带,陈深干了什么他现在心知肚明,却只是看着陈深,不发一言,眼睛幽深如井。


  什么都不必说,什么都已经说了,是心照不宣,是不必啰嗦,深情厚爱往往无法形诸语言。

  

  陈深波澜不惊地说,打了针,你一会儿把消炎药给吃了。

  

  张启山沉默,他忽然想起陈深第一次救了他时,他问陈深你为什么救我。陈深没说大道理,没有大义凛然。他斜着眼看着张启山,痞气地说,因为你好看。死了阎王就饱眼福了,还不如活着,给世人饱饱眼福。


  张启山心里不忿,他不知道这个人怎么可以这么不正经。后来方才觉得陈深的不正经里蕴含着很多东西。他把一些东西包裹起来,装饰在这种不正经背后,因为不愿透露显示出自己真挚的一面,同时在这个乱世里活下去,总需要一点太平升歌的东西来娱乐来粉饰。


  

  

  

  屋里水汽氤氲,热水瓶的木塞子热乎乎的,揭开后热气冲冲。陈深倒了杯水递药片给张启山。他回来时,在街边粥铺打了一罐瘦肉粥,现在搁在一边拿毛巾捂着,算是保温。


  张启山坐起来吃药,他省视陈深,忽然说,你姓国还是姓共?


  陈深说,我姓陈。


  张启山说,你到底是哪边人?


  陈深说,咱们第一次见面时,我就告诉过你。我是诸暨人。


  张启山喝了口热水,注视着陈深慢慢说道,诸暨,勾践卧薪尝胆就是在诸暨。


  他移开看着陈深的目光,也不再问。国党共党,目今而言都不是敌人,况且陈深就是陈深,国党共党都是其次。


  陈深说,你呢?长沙不待,往上海来干吗。


  原来热水瓶的木塞子没有塞住,热气呼呼地升腾出来,像志怪小说里收妖的法宝。塞住了热水瓶,再盖上,陈深听到张启山说,出来找样东西。


  陈深也不问是什么,他说,现在找到了么?


  张启山说,有眉目了。


  陈深淡淡应了一声,去拿搁在毛巾里的粥罐,说,饿了吧,先喝点粥。


  张启山安静喝粥,他不说话,陈深也不说话,静静地坐在那里,任凭时间过去,他觉得似乎回到了江西那段时候。陈深下意识想摸烟,想到他在,于是又收了回去。倒是张启山发觉了,他说,你要抽烟就抽。


  陈深被他说得笑了一下,没摸烟出来,只是盯着墙壁,似能洞穿墙壁。


  黑夜沉沉,行人寥寥,人人自危,这就是当今局势。


  过了片刻,他认真地说,张启山,你不该来上海。


  君子都知道不立危墙之下。


  张启山也笑,唇色泛白:这不是由你说我该来不该来的。


  陈深也笑了,张启山的顽固他早有领教,冷硬刻骨。但是苍茫大地,滚滚红尘,主沉浮的是世道,不是你我。


  夕阳收敛最后的余晖,霓虹灯妆点这个都市,夜上海的舞厅又开始歌舞升平。路灯照着欧嘉路与沙泾路交界处的一堵海报墙,新上的电影、曼丝佛陀的广告画、杂志画报……明天陈深路过这里,就会发现上面各色的海报按照某种规律嵌了一个命令。


  “协助张启山。”


  


  第二天的极斯菲尔路76号,特务头子齐聚一堂,凝神屏气,鸦雀无声,由李士群和丁默村等人带头,开了一个会。


  陈深刚到就发觉到这股森严气氛,他慢慢踱步到在自己办公桌前坐着。书记员柳美娜给他倒了杯茶,又对着他伤口看了看,表示关心:没事吧?


  陈深朝对面那栋今天守得像铁桶一样的楼房努努嘴,笑说,够劳师动众啊?


  作为一个书记员,柳美娜能接触到很多重要文件,何况她还是76号头子李士群的亲戚。她很愿意和陈深分享消息,讳莫如深:出了件大事。


  陈深专注地吹开茶上浮着的茶叶,没抬眼:哦?是又抓了哪个重要人物了?


  冬天的暖阳正暖暖地照过来,靠着窗户的桌上铺着一层温暖,外面栏杆外种着一种很不贴合这个地方的花,红艳艳的仙客来,渗了血掺了这里的气才开得这么好。这样好的上午,这时候毕忠良走了过来,看来那边的会议已经结束。柳美娜捧着文件快步走回自己办公桌,毕忠良看了看她的背影,忽然说,你嫂子说她适合当家主婆。


  陈深放下茶杯,眯着眼笑了,他说,是挺适合,但不适合我。


  毕忠良省视了他手上绷带,公事公办也是关怀,问,没事了?怕你嫂子担心,我都没对她说。


  陈深说,算我命大,对方没给我补一枪。


  毕忠良不喝酒时总是没精打采,他声音还带着外面的寒气,像是忍不住微微的颤,今天更像是压抑不住的激动,身子弓着:那有件事要你做了。


  


  肆


  


  上海自从那位可怜的傅筱庵市长被刺杀,割了头放了血死在家中后,很少有这样严密的搜查了。看着一队队如猎犬快步四处奔寻的特务,群众又在心里纳闷是哪位要人被暗杀了,连窃窃私语都不敢,都尽力烂在肚子里,等着看明天的报纸报道。


  陈深脑海里回想着毕忠良的话,他说,这次兹事体大。毕忠良是个粗人,很少用到这么文绉绉的词,可见这是那些大人物口里传下来的。


  毕忠良说话时眼睛亮得像一头看见肉的饿狼,垂涎欲滴。他知道这是一个好机会,能够让他在76号里的地位更稳固,更上一层楼,这也意味着更多的抓得住的利益。他说,南京军部指挥部丢了一份文件。陈深看着他,那是老谋深算的一双眼,那曾是他江西救下的兄弟,毕忠良说,你知道那是什么文件吗?


  陈深诚实地摇摇头。


  毕忠良笑了,冷冷的一种笑,透着一种歇斯底里的开心:第十一军的作战路线图。


  陈深心里咯噔一声,诧异地抬眼,他料到了,但没想到这次的事情比他想象的更加令人惊动。山雨欲来风满楼,日军第十一军这几年来一直纠缠于哪一个地方,只要关注一点时事,看一看报纸就能了解。陈深作为一个特务人员,更加了解其中底细。


  长沙。


  陈深在心里默念这个地名。


  他那一声默念,就想起很多年前,在江西还是个少年的张启山坚定着一双眼睛对他说,我得去长沙了。还有那天烟雾袅袅中,升腾起樱桃牌香烟的青草味儿,居然让人无端有一种伤感。后来陈深只抽这种烟,樱桃牌,青草味儿。

  


  


  长沙。


  张启山在心里默念这个地名。


  他做梦间回到了刚到长沙的时日。年纪小,压不住人,立威从第一次杀手下人开始,之后十年他辗转很多年,很多地方,与很多人打交道,他从军从政,身上留下大大小小伤疤无数走到了今天。


  张启山觉得自己清醒一些了,肩膀上的伤持续的疼,安稳不下来,他吃过药之后睡了,都不知道清早陈深是什么时候走的。或许半梦半醒之中,他闻到陈深身上的烟味儿,烟味贴近他,是青草味,不像一些烟的味道那么呛。陈深说,我走了,你要吃什么,我回家带给你。


  张启山起身来,陈深考虑很周到,桌边摆着一杯白开水,还有早上要吃的消炎药。毛巾捂着一罐清粥,还是温热的,一边压着的还有他自己那把手枪,看来是给他防身用。


  十年。


  他在黑暗的深巷里,看到一点微微的火光,有个人一步步走了过来,很像很多年前快要冻得失去知觉时,看到的一个幻觉,有人靠近了他。他那一刻很奇妙地想起了陈深,他好多年没有想起过他,也就是正好想起了,才能在陈深说话之后,就认出来了他。


  


  搜查越紧,大上海这么多户,不可能一家一家地敲开门查找,太费时费力,又扰民。何况上海租界要人极多,也不可能妄动。只能派出暗探与租界巡捕注意搜查。


  陈深上午忙完搜查事宜,去了巨泼莱斯路。那条寂静的路上,有一座叫做将军堂的破庙,是家民办的孤儿院,从龙华搬过来。孤儿院很小,只有十个孩子,但是即使再小,还是很不景气,几乎连普通的日常都供应不上。陈深去那里看一个孩子,他叫皮皮,大名叫李东水。


  等到回仁居里,他忽然有了点期待,那种感情很久没有在他的内心涌动过,现在又像春风拂了过来。这不是一件好事,在目前来说。毕竟没有人留得住春风,而也不想不会留。


  


  陈深回来时,张启山正坐在床上,他开着灯在看一本书籍,陈深以为是书,但是立马他察觉到了不对,他意识到张启山看的是什么。他瞬间有种凄惶的情绪。


  张启山把那本剪报递给他,平静地说,多少年才能攒这么厚一本?


  陈深没接,张启山再收回来翻开,他翻一页,眼睛黑沉沉的,是井,是宿命,他说,这张,是我任职长沙布防官当日报纸上的相片。三年前。张启山继续翻页:这篇报道是我第一次胜仗。八年前。他再翻页,看着陈深,顽固地说:你连这种小报新闻都不放过。那篇新闻是花边新闻,讲长沙张大佛爷与世家尹新月小姐意欲联姻等等等等……


  陈深说,你够了。


  张启山看着他。


  他说,刚刚我去看了皮皮。你知道皮皮是谁吗。张启山没有反应,陈深自顾自地说下去,声音很轻:我儿子。今年九岁了。


  张启山僵了僵,翻页的动作停下,陈深察觉他的动作,平静至极地说,我们都明白的。说透了我们也不能怎么样,该走的还是要走,该留的还是得留。陈深咬牙:你何必说穿。


  张启山陡然冷静下来,刚刚看到那本剪报时那种鼻酸与热切都已经被理性压制,烟消云散。他把那本剪报合起来,放在一边,再不去看一眼,说,我为什么来,你都知道了。


  陈深说,你要做的事,我会帮你。我会帮你把作战路线图传出去。


  张启山等了一等,他说,文件不在我身上。他有了一抹安心的微笑,一字一句:在送回长沙的路上。


  陈深忽然明白了,他有种冷静的怒火:你拿你自己当饵,引开他们方便文件转移。他这句话不是疑问句,是已经肯定下来了。张启山是真狠,对自己够狠,又硬,日军方面、76号方面,都没想到长沙城的最高指挥官会拿自己性命来引开他们视线。他们都以为那份文件还在上海。毕忠良甚至把这视为一个平步青云的好机会。


  张启山没说话,半是默认了。过了一会儿他吐字坚决:我能回长沙当然好,回不去,有了路线图,长沙不会沦陷。


  陈深直视他,认认真真,像一个保证:你不会回不去。


  


  陈深下午时去了同仁医院,阳光照在这栋哥特式的黄色小楼,静谧如教堂,陈深站在医院走廊,安安静静地站着,他在等一个人。穿着白色制服的护士小姐见到他半是惊讶半是惊喜。


  她好奇嗔道,陈队长不是拿了药自己打吗。怎么来了?


  她真像一只展开翅膀的和平鸽,陈深对她展开一个微笑,如沐春风,有一点轻佻:谁说我是为伤来的?


  她问:那是为什么?


  陈深一字一句:看电影。他挑眉,轻轻说,阮玲玉的《神女》。


  随着那句话,护士小姐的眼睛像被猛地点亮的灯火,灼灼发亮,她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微笑。

 

君向潇湘(上)

Warivl:

  • 给峰哥的生贺,本想一发完,没做到,尽量在后天完结。

  • 陈深与张启山。时代背景摆在这儿,别问我是be是he。

  

      壹

 

  他情愿在米高梅舞厅里,在衣香鬓影纸醉金迷里多跳几支舞,陈深这样想着。戏台上咿咿呀呀,水袖彩衣,陈深不懂戏,兴致缺缺地斜斜靠在椅背,他翘着二郎腿,心不在焉。

  

  夜色阑珊,像大幕一样覆了下来,电灯一盏一盏连过去,照得老式宅子一片通亮。陈深想起霞飞路的橱窗。橱窗里亮着白的紫的电灯光,照着穿时装的人形模特。说是人形模特,其实只是个粗陋木头人形模子。惨白的光、外面有点月亮,蓝的,橱窗里的华服模特便显得格外凄诡。

  

  上海摩登都市,还是有唱堂会做寿的老式传统。一批极斯菲尔路76号官员的女眷全在西厢房。一层一层粉,白的。一身一身衣衫,描金绣花,钉着一层层珠片,光照着,一片冷硬玻璃似的光,看着冰凉凉。这是活生生的橱窗。

  

  寿宴还没开席,桌上摆出各色茶点。桌围是万寿长春的花样,寿字同长春花的图案,绵绵密密的一片,配着桌边的花朵摆设,暖融融的,这时候看着很光鲜。

  

  台上还在暖场,陈深看来听去,只猜出大约是三国里的某一出。因为他看到了抹着白脸的曹操,陈深觉得这该是《捉放曹》。京剧就是这点好,台上只一两个人也有热闹的样子,锣鼓京胡,拨弦敲拉,像老一辈的喜庆。


  

  

  今天如果不是毕忠良拉着他来,陈深绝不会坐在这里。

  

  前几天,在七十六号的办公室里,毕忠良喝一口温好的花雕,发出满足的声音,放下搪瓷杯很无奈地对陈深说,你小子赶紧找个家主婆。不然你嫂子又要念叨我,没完没了的。

  

  陈深站在他面前,手不由自主地伸进上衣口袋里,摸到随身带着的樱桃牌香烟。他慢而坚定地说,我老了,没感情这玩意。

  

  毕忠良说,在舞厅花天酒地没看你这么说?

  

  陈深笑了,拈出一根烟来。烟雾袅袅,陈深的侧脸像云遮雾绕后的山峰。他说,你都说那是花天酒地了,提感情做什么?

  

  毕忠良没话说,摇摇头,无奈:你还是得跟我去个寿宴。你嫂子说上次要给你介绍的姑娘就在席上。


  陈深就有点窘。


  

  

  刚开席,台上的《红娘》唱得正精彩,旦角扮红娘,敢爱敢恨,伶俐爽朗,比崔莺莺可爱多了。

  

  红娘唱的是名段,婉转清脆,风流不用千金买,月移花影玉人来。今宵勾却相思债,一双情侣称心怀。


  底下响起阵阵叫好声。

  

  陈深没等想当红娘的嫂子把要介绍的姑娘带来,径直遛了。


  

  

  要人做寿,宅子外有一队巡逻兵严密把守,陈深走出去,掏出烟不紧不慢地抽着。日本产,樱桃牌,他只抽这一种香烟。在暗夜里的街道,他的烟头像一颗火星,熠熠地闪,一片黑暗里一点红光格外显眼。

  

  上海的冬天里,长长的小巷总笼罩着一层淡淡的雾气,如堕迷雾。陈深走进巷子,黑暗里,不知为何,他却想起桌围上精致的刺绣。万寿长春的图案,多好。不过世上并没有万寿长春这回事,都是取个好彩头,嘴上讨个吉利。人就爱哄自己。

  

  陈深想,就像说了后会有期,天大地大,再也不见也很寻常。


  

  

  这是乱世,是1941年的上海。不是河清海晏,没有太平盛世,亦没有才子佳人成双成对。毕忠良常年面无表情,常常在喝下一口花雕之后,慢条斯理地说,册那,真是愁死个人。

  

  这世道就像那句话,或者像那壶温好的花雕,暖是暖,却是搁在刑讯室里煨着各种铁刑具的炉子上暖出来的。暖的,热的,烫的,要贴在人身上的。看进去,能看到红的碳火,不要命地煎熬出一点光热。

  

  每天站在机要室里,隔着一扇大铁门,可以听到断断续续的哀叫声,那声音让陈深想起杀猪声。他会想,地狱是不是也有这样一扇门。陈深还能听到不时从窗外操场上传来大型军犬的撕咬声,他就想,这次又是男是女?想着想着,其实也都不重要,反正死人是不讲究这个的。


  

  

  陈深抽完一根烟,没有再在黑暗里想下去。他走过一条巷弄,想要穿过去找辆黄包车回家,黑暗里嗅到了鲜血的味道,还有一点烧焦的皮肉的味道。他知道那是因为枪口离得近,焠出来的火星给烫伤了。陈深想,说不定就像现在背后这把枪离他这样近。

  

  有一把枪顶在了他的背上,陈深只能一动不动。


  陈深无声地笑了,他在猜这是哪边的人,是军统飓风锄奸队?是地下党?或者是个瘪三混混?几边都在要他的命。不管是谁,这个人现在受伤了,陈深觉得自己反击成功的可能性很大。

  

  他说,你信不信?你这枪口对着我其实没什么用。一开枪把人招来,你跟我这个汉奸恐怕要死在一块儿了。

  

  上海夜里戒严,黑暗的巷子里安静如死牢,陈深听到了自己的心跳声,比钟摆要快要急。除了这个,他还听到了身后人血液的滴答滴答声,一股血腥味儿。

  

  陈深沉吟,你伤口裂了。

  

  这个人太沉得住气。枪口须臾不离,像咬紧陈深的一条毒蛇。但倏然间,这条毒蛇收起了信子。陈深有点惊。风声萧萧,他的手指很凉,心不像擂鼓般疾跳,却揪起来,如白纸被揉搓又摊开,不知道要被书写什么。

  

  身后人低低:陈深。


  

  

  这声叫唤,越过了辽远的岁月,在上海雾气弥漫的深夜,唤醒了陈深心底的某一部分的记忆。

  

  他的思绪到达了很多年前的赣鄱大地。那时候他还是国军,蒋委员长下令,国军在江西打赤匪。陈深忽然有些心酸,不知这情绪是惊于沧海桑田的变化,或者是自己从国军投了汪伪证府。什么地方堵着,很悲哀。

  

  漫长的沉默是中间惘惘的岁月。

  

  他终于说,张启山。

  

  枪管没有再贴着他,陈深还是没有回头,他僵硬地站着,心里浮动一个念头:原来说了后会有期,指不定是能再见的。

  

  月移花影动,疑是玉人来。


  没有花,没有月亮,今晚却有人。


  

  

  那堂宅子里应该还在唱贺寿戏,折子戏。京剧的全本戏曲演起来要好几天,太漫长,繁复累赘,像人生,铺叙得叫人丧气。于是有了折子戏——选出最好最动人。良辰美景,赏心乐事,起承转合全在其中。

  

  一生太多渣滓,没有意义,而好的光景又那么少。


  

  

  1931年剿匪,一路人死人,一路上有春天刚开的油菜花。花一大茬,一大茬,生机勃勃,旁边是战场,就有一排排尸体。油菜花渐渐没了,国军在战场上节节败退。到了秋天,那个陈深记忆里一层层银杏叶比阳光还璀璨,还如梦似幻的秋天,东北地区发生了一件事。一件足以改变当时政局的大事。

  

  九一八事变。

  

  后来那年冬天,东三省沦陷,举国哗然。陈深在的国军部队也哗然。陈深记得,白蒙蒙的冬天,落了霜,有东北的兄弟就流着眼泪嚷,他大爷的,怎么就不抵抗呢?五大三粗的东北汉子骂骂咧咧,说着就流眼泪,俺那口子和娃都在呢,不晓得咋样了。

  

  没过几天,那兄弟跑了,当了逃兵,为了回家。时局动荡,别人都逃离东北,他却想回家去找老婆孩子。他被押回来时,陈深去看他,他对陈深笑得爽朗:得军法处置了。不冤,不怨。再絮絮叨叨,孩子贼聪明,我家老娘们贼漂亮。

  

  陈深沉默着递了一根烟,他抽着,烟雾里感叹又憧憬,要是世道太平了多好。

  

  陈深说,这是乱世哪。

  

  他的声音茫茫的,像雨夜的雾,像冻住了的河水,像一脚踏进了冰渣子里,寒气侵骨。陈深打了个哆嗦,他走到狭小的窗边,从狭小的天地看出去。铅灰色的云密布天空,陈深感觉,这天气是快要下雪了。然后,他走出关押的房间,一步一步。

  

  乱世是真乱,乱世出英雄,乱世也多难民,这是一将功成万骨枯哪。


  

  

  那个冷得要下雪的冬天,陈深救了张启山。

  

  张启山那时候还不到二十岁,一付学生样,青涩得像一棵春天里没长成的树。他有点本事,从日本人的集中营跑了出来,一路南下到了江西。身边几个伙计全被冲散,失去了联络。他身上还有伤,晕在了国军营边。

  

  南方的冬天湿冷阴寒,雪要下不下的,不给个痛快。那个冬天真冷,如果没人管,恐怕这条命就得交代在那儿了。没法子,乱世,人命贱得很。尤其那时候他还不是后来长沙城名震八方的张大佛爷。

  

  陈深救了他,把他背回营地,说这是我一兄弟。陈深人好,和气又不孤高,有股痞气,常常跟着几个兵一块儿打牌抽烟吹牛。没有人会特别针对他。


  

  

  陈深说,你是哪里人。

  

  其实张启山身上有北国的那种凛冽,风尘仆仆,霜雪满面,又干脆又冷硬。

  

  张启山说,东北。

  

  陈深点着头说,东北,好地方。

  

  张启山的眼睛是东北雪化后的土地,深色的黑,又是黎明之前那一段暗夜,亮得要发光。

  

  陈深看着他说,我是诸暨人。

  

  陈深忽然想起那个东北兄弟和他念叨的黑土地和松花江,多好的山河,可惜都沦陷了。那时候他没有想到,东三省只是个开头,后来沦陷的地方越来越多。他更没有想到的是,十年之后,他会当了汪伪特工机关小队长,会在某个茫茫深夜里,像一颗星与另一颗星碰撞,与张启山再见。


  

  

  1937年11月,上海沦陷。

  

  1940年3月,汪伪政府成立。

  

  一年后的冬天,在上海这座已经隔绝外界的孤岛,弥漫着白色恐怖与暗杀、特工。沉浮的时代,人心不定,茫茫深夜里,陈深说,张启山。回过头去,陈深看着张启山,多少年了,多少变化了,岁月和黄浦江一样滔滔流淌着。


  他声音忽然有点堵。

  

  陈深说,你头发短了。



  

  

  贰


  

  

  陈深的家在苏州河边一爿叫仁居里的地方。他叫了俩黄包车回家,用自己风衣把张启山整个裹起来,确保没有一点被发现的可能。在电灯下,他给张启山看伤。伤在背上,枪伤不轻,皮肉翻出,烂了的地方还在不时地渗血,暗红而黏稠,幸而还没化脓。

  

  陈深专心地用镊子一点一点夹出那些碎布,张启山没有颤抖,他手却在抖。张启山的背上零零碎碎的,有枪疤有刀疤,十几处,是这些年出生入死留下的,他过得不容易。


  张启山笑着感叹:这是第二次了。

  

  陈深一震,是啊,第二次救你了。

  

  寒夜里,张启山一件单衣,额上是满满的汗珠,脸色惨白。陈深知道那是疼的。这种痛是从肉里夹出东西,又像是把一根布条,在肉里一点一点地碾来碾去。

  

  这还不算什么,下面一步更痛,而且现在没有麻药。可是子弹留在体内久了更不成,会感染和压迫血管,轻则残废,重则毙命。张启山不能去医院,陈深拿了匕首、纱布,缝合的针和线,没有消毒药水,只能拿酒精代替。

  

  陈深说,我取子弹了。

  

  他把匕首放小炉子的火上烤,觉得这一边可以了,再换一边仔仔细细地烤。陈深认真地琢磨:要不要我把你打晕了再取?

  

  这句话当然是玩笑,要是子弹一取出来,失血休克就糟了,有可能就再醒不过来了。

  

  张启山看了一会儿要割开他背上皮肉的匕首,很轻松:这还是头一遭清醒着取子弹,得好好体会体会。

  

  陈深笑了,他握着那把匕首,看着张启山的眼睛说,我下手会快点的,留给你体会的时间不会太多。

  

  火光映在张启山的眼睛里,如火如荼的热烈,偏偏他一张脸煞白,冷暖对比。这么多年,在陈深看来,张启山变化太大了,再也不是认识时那个学生模样了,但他的眼睛还是那时候一样,像口井,还是乌漆墨黑夜里的一处井,一看陡然之间就要掉下去。

  

  张启山转过身去背对着他,伤口用盐水洗过,辣辣的疼,他平静地说,陈深,怎么这样巧?


  怎么这么巧。我每次快死的时候都能遇上你。

  

  陈深说,这是缘法。戏里说,没缘法转眼分离乍。咱们有。

  

  他边说着,边拿过那把消毒好的匕首在张启山背上划下去。


  

  

  取出来的子弹搁在装了清水的杯子里。没有X光,陈深仔细看清水中的子弹,确认弹头有没有破碎,张启山身体内还有没有碎裂的弹片。清水中漾开血色,渐渐的那一杯水全成了淡淡的红色。

  

  陈深看完,松一口气,还好没有碎弹片。

  

  张启山的伤口是他缝的针,缝的时候,张启山身体微微的颤,说,你缝的肯定特别丑。他声音很单薄,甚至有颤音,陈深知道他这是疼得没法了,只能靠着说话来转移注意力,张启山从不是话多的人。

  

  陈深手上没停,平淡地说,那我给你打个蝴蝶结。

  

  张启山轻轻地笑了一下,他身上都是疼出来的冷汗,还不能动弹。这时候痛得连话都说不出来,他怕自己声音抖。

  

  陈深寻思着,说:蝴蝶结不好看,咱们打一同心结?

  

  张启山声音从没有过的无力,却还是笑:你还是好好剪你的头发去。

  

  陈深轻笑一声:家学渊源,跟你们家倒斗一样。


  

  

  陈深是个剃头匠,枪可以不带,剪刀不能不带,就是要上战场了,在当国军的那段时间剪刀也没离身过。他给张启山剪过头发,那是冬天少有的一个晴天。

  

  张启山说,我得去长沙了。

  

  张启山知道那里有东北家里的旧部,和一直跟着他爹的伙计,南下时他们就约在那里会合。国仇家恨,不论怎么着,于情于理,他都得去长沙。

  

  陈深没有动作,他早有预料,平平淡淡的,在阳光下也许可以一直站着,站成一棵树,生了根还会发芽。

  

  他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你头发长了,我给你剪个头发吧。

  

  张启山一路从东北逃来南方,没顾得上理发,一段时间下来他的刘海已经有点长了,软软地搭在眼睛前一点儿,显得他年纪很小。

  

  陈深掏出那把剪刀,在手上转出各种花样,轻快地说,剪个头发,去长沙也精神点。

  

  张启山说,好。

  

  他不知道今天阳光怎么可以这样暖和,像春天来了,花都要开了。他耳边是细细密密咔嚓咔擦的声音,像春天温柔的雨声,沙沙一片,又像夜里的蚕食桑叶声,居家而温馨。咔嚓咔擦的声音给他们两个人一种错觉,时间是可以这样天长地久下去的。

  

  陈深在剪头发,剪两下停下来端详一下,却又不只是看着头发。眉、眼、睫、鼻梁、唇,看一眼少一眼,看一眼贪一眼。


  江西春天的油菜花很美,你等不到开就要走了。

  

  剪完头发,陈深麻利地收拾好了剪刀、梳子。他掏出烟,点了一根靠在墙边抽。张启山走到他身边,刚剪的头发看起来很利索,他说的话也很利索,给我一根。

  

  陈深叼着烟,看不清眼神,把那罐烟扔给他说:就一次,以后你别抽烟。

  

  张启山拿了一根,陈深再把火柴扔了过来,张启山给自己点上,神思悠远地说,这是我第一次抽烟。

  

  陈深问,味道怎么样?

  

  张启山抽着烟,太阳照着他,暖烘烘的,他闭着眼,慵懒地说,不坏。有种青草味,很寡淡。

  

  陈深说,随便买的。

  

  烟雾淡淡,像一层薄薄的灰色屏障,把他们隔开了。张启山有点看不透这样的陈深,他把玩着陈深那罐烟,手指在铁皮罐上面轻轻敲打着,说,樱桃牌。

  

  陈深笑了,呼出一个烟圈,扩散直至消失。他看着那罐被张启山拿在手里的烟:原来是这个名,以前没注意。


  

  

  樱桃牌香烟味儿在不算很大的空间里弥漫。

  

  张启山出了不少血,折腾好伤口之后陈深就让他躺着,他收拾好绷带酒精和要处理的杂物,自己一个人坐在外面沙发上抽烟。

  

  过了一会儿,陈深去房里看张启山的情况,刚取出子弹,还不知道有没有感染。张启山迷迷糊糊睡着,但是不安稳,十年前,他刚刚救下张启山时,他夜里也是这么样。

  

  陈深俯下身去摸一摸张启山的额头,手冰凉,一搁在张启山额头上,他就微微一动,眼睛睁开来,利刃寒泉,风刀霜剑。陈深凑近说,你感觉怎么样?

  

  他带进来一股烟味,乍闻又暖又熟悉,是青草味儿。停了一停,张启山回味:樱桃牌。

  

  陈深忽的僵住,他给张启山掖了掖被子,笑:是啊。

  

  半夜,张启山发起了高烧,失血后的白衬着他面色隐隐潮红,整个人迷迷糊糊,陈深守在一边,忙长忙短,端茶倒水。半梦半醒间,张启山看着床边那一盏小小的台灯,昏黄的光让他觉得这是一方小小的安稳。这片刻很像和平时代的安谧,战争都完了,外面与他们无关,只有这一方温馨天地是真的,生病打针有人陪护,时间过得慢,又很快。

  

  察觉他醒了,陈深沙哑了声音,一会儿我煮粥给你喝。

  

  张启山军旅多年,自然知道枪伤后的情况,更知道得不到有效处理的后果。但他仍旧微微点了点头:好。


  

  

  天还没亮,弄堂外传来卖豆腐干子老头的叫卖声,陈深要出门了,他知道张启山的高烧还没有退,但他不能不出去。伤口肯定是感染了,再不退烧,后果恐怕就是丢了这条命。

  

  陈深心里已经有了一个打算。

  

  上海还没有完全苏醒过来。在黎明到来前这段完全的黑暗里,街上行人很少,几个干早餐生意的摊子还有一点渺茫的光。陈深呼出一口白气,双手插袋慢慢走着。走到昨天那条巷弄处时,东方有朦朦的光,四下无人的巷弄里,忽然传出一声枪响。

  

  十多分钟后,一队巡逻队训练有素地赶到,只见到陈深半跪着,咬着牙,捂着手臂,血从手指间流出来,一片红。他站起来说,送我去医院,顺便通知毕忠良。

  

  一个巡逻兵想要来扶他,他一把挥开,骂骂咧咧,像一个十足十的汉奸混蛋:估计是飓风队的人干的,幸亏我命大。

  

  他衣袋里的枪安稳地躺着,枪管还微微发热。

 

 

覆辙(二十六)

Warivl:

  蜀山有七峰,主峰凌云峰,蜀山大殿即位于此。至于其余诸峰,以铁索与之相连。


  其中百草峰,取其名,地处蜀山最里;栖霞峰有经堂,阴气盛,女弟子多;剑林峰有剑冢,后有伏魔谷,为禁地。


  而天门峰为屏障,具剑阵,挡妖魔。


  因有剑阵,人少,寂静,位于山门,丁隐常来天门峰看妙一。妙一嗜酒,他来时总记得给妙一打一壶酒。


  人与人之间大抵还是有缘法这回事。上一辈子妙一真心为他,这一世见了他,不落俗,说话之间颇合他心意,一来二去和丁隐很是投机。又因为他身怀赤魂石,怕一旦到活跃期压制不下,妙一将自己独门心法都教授了他,原本以为只是半师之分,没想到丁隐恭恭敬敬地给他行了师徒之礼。


  三年来也算平静安然。


  这在丁隐来说的确是一种安慰。


  再活一辈子为了什么,报仇是之一,还有便是将追悔之事改变。


  比如这个老头子的死。


  丁隐一来,直接将酒葫芦往妙一那边随手一抛,自自然然往座位上一坐。


  妙一也习惯了他来,不以为忤,伸手一捞,把葫芦捞过来,以嘴咬开葫芦口,美滋滋地喝起来,没两口,就微眯了眼陶醉着。


  “今天这酒好啊,刚当了长老就把点苍峰的窖藏给师傅打上了!你这个徒弟我真没收错!”


  丁隐笑道,“那是当然。”


  妙一喝着酒,心情舒畅,与丁隐闲话,“青云怎么今天没跟你一起来?”


  丁隐道,“我每次就必须同青云一起来么?”


  妙一乐呵呵笑道,“青云对你的心意,我这个旁观者都看得一清二楚,但你就是不心动!”


  丁隐自己还带了一小壶酒,这时候也拿出来慢慢喝着。


  他若有所思:“你要是我,你也不会心动的。”


  上一辈子的一剑,让他知道周青云无论如何是会选择正道的。


  一个人不能傻第二次。


  妙一听过他卧云村娘子的事,以为他仍不能忘记。


  于是也不勉强他,只是叹道,“可惜了那么好的姑娘,不过徒弟,人各有志,我明白的。”


  说着又拍拍丁隐肩膀,丁隐一笑,也不搭话,陪着妙一喝酒。


  这三年来,蜀山变化不可谓不大,自小池镇回蜀山后,蜀山已出大事。


  蜀山动乱,掌门为绿袍与公孙无我联手所伤,伤重不治。


  公孙无我行迹败露,随绿袍投靠阴风谷。


  当初的蜀山三杰,为利为名为所谓情,自相残杀。


  甚为可笑。


  掌门一死,蜀山变迁,丹辰子任掌门,丁隐那时资历不足,尚且只是蜀山弟子。


  三年后,才当上一峰首座。


  按理说,蜀山空虚,他完全可以按上一世那样,以血影神功,杀丹辰子,掌权蜀山。但是那样不又走回原地了么,即使先下手为强,杀了周青云,结果也不会是他想要的。


  这一世,完全可以自命正义,先对付绿袍,再对蜀山开刀。


  


  妙一见他踌躇,看看他腰间,颇有兴趣地开口,“你今天没带你那笛子……”


  几年间,丁隐从未离过此物,时常对着出神,妙一是青云义父,难免要为自己义女打听点消息。倘若不能,那也只有让青云死心了。


  丁隐见怪不怪:“喝你的酒!别多管闲事。”


  妙一被他一说,拿着葫芦咕咚咕咚又是几口,喝完了,再问,“到底是怎么来的?说来给师傅听听!”


  丁隐不言语。


  妙一猜,“哪家姑娘送的?”


  过了会儿,丁隐干脆起身,道,“我有事,先回点苍峰了。”


  妙一便将葫芦抛给他,“一说这事你就要走。”


  丁隐否认,“前几日商议的正道结盟一事,青云门来人了,恐怕要接待,这几天是的确有事。”


  妙一见多识广,眯着眼,“对付鬼王宗,不好办啊。”


  见丁隐已到门口,忙又嚷道,“下次来就带你今天这个酒来,别的不要!”


  丁隐好笑又无奈,脚步一停,答应着出门。


  


  青云门先到的弟子已在。


  丁隐先行接待他们,蜀山弟子奉上茶来,茶香袅袅,大殿寂静。


  青云门这次只有两位弟子先来,正式谈论结盟一事的,还在其后。


  这两位弟子素闻蜀山经三年前一变,年轻弟子居多,虽已有预料,还是没想到这位丁长老如此之年轻,却已是一峰首座。


  不过二十三四岁,银白发冠,黑发如墨,眉目肃冷,身上自有一种不凡气质。


  说过正事之后,青云弟子正要告退。


  却听那位年轻的长老忽的开口,“不知可否向两位打听一个人?”


  两人俱是一惊,彼此对视,齐齐道,“丁长老请问。”


  他微微一笑,原本硬净眉目,如冰雪微化,山峦春来。


  “贵派大竹峰一脉,有位叫做张小凡的弟子,不知他现今可安好?”


  两位弟子面面相觑,想过一番之后,一弟子踟蹰开口,“入青云两年有余,据在下所知,大竹峰似乎并无弟子,叫做张小凡。”


  另一弟子见那长老神色落寞,不忍道,“明日来的有一位正是大竹峰弟子,丁长老可细细问问。或许是我们记差了,也未可知。”


  


  弟子退下后,丁隐一个人在殿中坐了半日,天色昏暗,也没有让人来点灯。


  终于到夜色初上的时分,他一路回自己房间,点苍峰弟子见到他一一行礼问好,他也一时心累,不想去管。


  他心中疑惑,又不是疑惑,更不是难过,但却说不清是什么掺杂,令他这一刻很不好过,心被揪紧,又是空荡荡。他以为张小凡永远是在大竹峰的,不论怎样,都是在那儿的。


  转而又想,不过一个张小凡。


  他不在这里,或许去了那里,是生是死,又与丁隐有什么关系。


  深夜难眠,丁隐出了房间,步到庭院,又想起白日妙一所问的笛子,思绪幽幽。


  庭院寂静,月光照得枝叶扶疏影子,如水中藻荇,纵横交错。


  一缕笛音悠悠而起,应衬吹笛人思绪,如幽咽流泉,飘飘低徊。


  


  那一缕笛音,也令一个人想起渺远得似乎是前世的大竹峰。


  鬼厉轻轻按一按心口,他不明白自己的心缘何会跳得如此之快。


  笛音忽断。


  鬼厉惘然若失。


  夜阑风轻,他循着刚刚那声音的方向辨认,想找那个吹笛之人,可是找到做什么?打草惊蛇么?惊动蜀山之人?


  但这一刻,不问目的,不顾任务,他只想去找。


  鬼厉身形闪动,跃至一所庭院屋顶,没有灯。


  他往下一看,正好那人也看向他。


  月色里,他正好看清对方。


  一时之间,天崩地裂。


  他整个人无知无觉,哪怕血液沸腾,整颗心欲裂,好像这些他都感觉不到。


  没有狂喜,没有悲哀,没有任何情绪,只有一个念头。


  这是丁隐。


  这不是梦。


  丁隐喝道:“谁?”


  夜闯蜀山,不速之客,丁隐飞身上屋顶,一掌就要过去。


  掌风就要到他身前,鬼厉却不躲不避,只看着他,丁隐察觉奇怪之处,硬生生收回那一掌。


  鬼厉道,“丁隐,你没事。你没事就好。”


  一听到这个声音,丁隐僵住。


  等到兜帽取下,丁隐看清眼前人,长大了,长高了,改变良多。


  他第一次见到的张小凡睁着一双安静倔强的眼睛,纯良无比。什么人对他好,他就以十倍百倍相报。


  后来在卧云村再见,倔强又固执。


  可是现在呢。


  现在如果不是他先出声,那周身魔气,一身黑衣,眉目冷硬,丁隐认不出他来。


  往昔一幕幕在眼前掠过,丁隐一时之间,说不出话来。


  只说,“张小凡。”


五月和十一月(六)

Warivl:

  电影拍摄于另一座城市。


  苏星宇在酒店床上扑腾,短信短信短信,他目不转睛地盯着手机屏幕,吸一口气,跟自己谈心,苏星宇想我就发一条,简洁有力倾诉心声。


  刷刷刷,六个字,“半夜了,好想你。”


  发了一条,他想,我都发了一条了,那再发一条,大不了事不过三,我就说明一下我在拍戏,好让他放心。


  要不然江洋担心我大半夜不睡就不好了。


  苏星宇自言自语,“你看你都发了两条了,虽然话说事不过三,但是刚刚三条也没超过啊!”


  他眼睛一亮,刷刷刷打字。


  


  没回复。


  苏星宇不满地鼓鼓脸颊,像一只别扭的仓鼠。


  大半夜的,没回复肯定睡了嘛,很正常,太正常了。


  半夜发信息好处就在于,发短信过去没有回复,可以当成太晚,对方睡着了。


  白天没有回复可以安慰自己不是实时短息,所以对方看到也就没回复了。


  他躺在床上举着手机看,没多久迷迷糊糊要睡了,结果手一松,手机迎面砸下,疼得他龇牙咧嘴。


  他边揉脸,边看没有回复的短信界面,小声咕哝:都怪你。


  可是又不怪你。


  


  第二天的片场。


  苏星宇的表现已经好很多,中午时间,回休息室,刚刚坐下,有人递给他水,他顺手接过,却不是田心递的。


  苏星宇没顾上喝水,招呼她,“眉姐。”


  眉姐一点头,目光赞许地看他。


  原来眉姐来片场探班,苏星宇拍戏时她于一旁观看,唇边便泄露一丝微笑,这个苏星宇,虽然平时总是顶嘴任性,但是要是真的做一件事,还是会全力以赴,半点不敷衍。她没看错他。


  “拍的还习惯吗?”


  “过得去。”


  眉姐打量他,下判断,“瘦了。”


  寒暄之后,就是眉姐要说的正事,凤凰无宝不落,他这位经纪人也是。


  眉姐笑笑,“你下一张专辑的制作人我帮你找好了。”


  她这完全是通知,而不是商量。


  苏星宇愣一愣,“谁?”


  眉姐说,“宋明。”


  苏星宇皱一皱眉。


  眉姐眉飞色舞,说得兴起,“你也知道宋明是我好朋友,这次他出山帮你制作专辑,一手包办你的词曲,你这张专辑肯定可以红……”


  她展望未来,志得意满。


  她说一句,苏星宇的眉头就更紧一分。


  “我不希望这样。”


  眉姐被打断,一时没有反应过来,笑意还在,“你说什么?”


  苏星宇直视眉姐,严肃郑重,“我说我不希望这样,也绝不可能这样。”


  “原因!”眉姐提高声音,明显压抑着怒气。


  “首先我想要的风格根本和他不一样,合作可以,但是决定权我希望在我手上,再说我自己能写歌,为什么要他包办我的词曲呢?”


  眉姐气极反笑,“你的音乐梦想能不能消停会儿?”


  苏星宇理直气壮,“不能。”


  “你以为多少人因为你的歌喜欢你?脸!颜值!你懂吗?我都给你规划好了,我是你的经纪人,我不会害你。你的星途就是我的事业,不要任性。”


  苏星宇也冷笑,尽量心平气和,“眉姐你知不知道你就像中国传统家长,口口声声为我好,不会害我。你是不会害我,但你有没有问过我想要什么?我喜欢什么?”


  眉姐反击,“我在这一行比你呆的久得多,我知道什么对你最好。”


  “如果不是我自己觉得好,你认为你说的好有意思吗?”


  眉姐笑意冰冷,每个字都重如千钧,“苏星宇,你要是没有这张好看的脸,你的音乐一文不值。”、


  苏星宇脸煞白。




  田心进来时,苏星宇淡然地在看剧本,手上还拿着一支荧光笔划线,见她进来,抬抬头吐槽。


  “这段剧情太傻逼了,怎么这男主不是女主送的笔他就连合同都不签了,再说那支笔还那么丑,太幼稚了……”


  田心静静,“星宇。”


  苏星宇递给她看,“别不信,你看看,真是这样的剧情。”


  田心有点担心他,“你和眉姐……”


  苏星宇无谓状耸耸肩,反而安抚她,“没怎么,就是又吵了,你不用管。”


  他说得无所谓,田心忧心忡忡,“眉姐刚才气冲冲走了,她……”


  苏星宇忽然说,“我明天上午没戏?”


  这话题岔得有点远,田心还是点点头,“明上午高雯个人镜头。”


  苏星宇盘算,“下午戏只有几场,这里飞回去,要两个小时差不多……“


  田心听他咕哝,摸不着头脑,他抬头笑笑,显出弯弯猫弧,“田心,帮我定下午回北京的机票。”


  “啊?”


  苏星宇再考虑,“还有,明上午回来的机票。”


  


  苏星宇全副武装回了北京,他只背一只背包,如旅途中的学生。下飞机时已是傍晚,天空中隐隐有星光,他风尘仆仆直奔江洋家。


  电梯到达声音都令他雀跃,内心这刻期待见到江洋,呼吸到他身边空气。


  他想象江洋见到他会是什么表情。


  就算是微微皱眉,十分无奈,也会让他觉得好。


  他未成名时,在酒吧打工,唱歌,大多是情歌。他出道后也写过、唱过很多情歌。


  但是没有一首情歌,一个词语,一句诗,形容得出江洋给他的这种感觉。


  电梯到达楼层。


  苏星宇期待地按按门铃。


  


  时间一分一秒走。


  苏星宇蹲在门口。


  江洋不在家,他等着,中途掏出手机,开了个连连看玩了一会儿,但是玩着玩着,又想玩连连看被撞见了,又要被说小朋友。


  于是收起手机,继续等待,腿麻了便站起来跺跺脚,走一走。


  中途陆陆续续有同一层楼人到达,苏星宇就立马面对门,装作掏钥匙开门状,避过目光。


  他看看时间,十点多了。


  这么晚了,苏星宇思前想后,打电话给江洋。


  电话接通,是个女声,清清甜甜:喂,请问是谁,你找江洋吗?


  苏星宇身子一僵,咬咬唇,应声,“对,麻烦一下。”


  那边又说,“江洋现在有事,因为没有手机备注,方便告知一下你是哪位吗?他过来我告诉他一声。”


  苏星宇还在愣。


  他连声说,“不用了不用了,不用了。”


  又尽力让自己听起来自然一点,“我也没什么重要的事找他。”


五月和十一月(六)

Warivl:

        初次执导电影,江洋另辟蹊径,不拍已成滥觞的青春爱情片。


  他选的是公路题材,又走轻喜剧风格。


  电影先在城市取景,之后去沙漠拍摄,拍黄沙滚滚,骆驼,经幡,还有沉沉黑夜里,沙漠上空,星光璀璨。


  或者还有夏威夷。


  一旦投入工作中,其余问题便不足为道。


  工作室里。


  蔡小言又嘟囔,“你说你怎么就不要苏星宇呢?”


  江洋微愣。


  马上意识到,这话歧义可多了去了。


  他看看蔡小言,蔡小言有气无力地抱怨,“苏星宇不来了,他们公司又塞了个花瓶过来。”


  她说的花瓶是苏星宇同公司的小师妹,也是个唱歌的,一部戏都没拍过。


  蔡小言说,“这个花瓶你不会又要不用吧?投资方反正要塞个人进来,不是她也有别人……”


  江洋无奈捏眉心。


  但是不能不用。


  江洋是想拍自己的电影,但是在国内,电影不能脱离商业。


  成功了一部,才有权利去拍想拍的故事。


  连伯格曼都曾为票房苦恼,在《第七封印》后才真正摆脱了为票房而拍片的心理。


  费里尼为影片筹钱,一周两百通电话,大师落魄。


  


  江洋找了个打了两回酱油的角色给她。


  怎么把没演技的演员拍得看起来有演技,也是一种挑战。


  或者,要磨演员,令她们找到最适合的表达方式,最贴近,甚至重合角色那一刻,以摄像机记录下来。


  初次见面有点逗。


  花瓶自我介绍,眼睛眨啊眨,“江导好,我是郝美丽。”


  蔡小言被她声音嗲得要起鸡皮疙瘩。


  江洋身经百战,淡然地招呼她。


  “我看过你演的MV。”


  郝美丽惊喜,拔高嗓子,“我拍过好多MV,你说的是哪部?”


  江洋头疼,回想,“冥王星还是海王星来着?扔乐谱的那个。”


  郝美丽说,“那个啊,我和星宇哥拍的。他前面一张专辑里面的主打歌。”


  她和苏星宇合作过不少MV。


  


  在一起时,江洋陪苏星宇看过他的MV。


  印象最深是一个特中二的镜头。


  苏星宇背对着一张床。


  床上是女主角,裸着背,冷着脸。


  苏星宇背对她,一脸忧郁状把手中乐谱扬起,飞散满天。


  江洋看得哈哈大笑。


  苏星宇:……


  江洋笑完了,对他说,“这四散的乐谱代表的是你死去的爱情吗?”


  苏星宇孩子气地说,“重点不是这个!”


  江洋笑意未散,回想,“那?背对着女主角,是代表你们感情出问题,背道而驰?”


  苏星宇咬牙,“也不是这个!”


  江洋回想MV光线、布景、以及自己的本行剪辑。


  也没有用蒙太奇啊。


  终于,他虚心请教,“什么?”


  苏星宇闷闷地说,“我吻她额头了!”


  江洋说,“就这个?”


  苏星宇不爽了,“我吻她了,你居然没有反应!”


  他接着控诉,好似滔天大罪,“你居然不吃醋!”


  江洋忍住笑,“我干嘛要吃她的醋,吻额头算什么?”


  他眉眼动人,舔舔嘴唇,慢慢的,诱人的,吐息暖暖,“再亲密的,我们又不是没做过。”


    


  电影开拍十多天。


  在城市拍摄的那一部分就要拍完。


  马上要飞去北方沙漠,蔡小言订好剧组机票,告诉他时间。


  江洋点点头。


  没有苏星宇打扰,日子好像很快就过去了,每天就是工作,工作和工作。


  充实又简单。


  他全身心投入到电影拍摄。


  每天讲戏、自己亲身示范、指导拍摄。


  一天结束后,偶有灵感,联系蔡小言,商量怎么修改剧本,如何修改。


  连微博都n久没刷。


  蔡小言被他拖到半夜,实在受不了。


  睡意朦胧还要陪正在兴头上的江洋讲电影。


  时间在走,江洋意识到,“时间这么晚了?”


  他语气抱歉,“明天说,你去睡吧。”


  蔡小言毫不客气,连声应好,一下就把电话给挂了。


  江洋改剧本,边想,边把构思写下来。


  猫咪小星昼伏夜出,江洋在写,它就跳上书桌,走来走去,偶尔停一停,看着江洋落笔。


  江洋笑着看它,说,“最近我作息都跟你一样了。”


  小星恍若未闻。


  它走到一页纸上,用爪子拨一拨,不好玩,又看桌上物品。


  用来充当纸镇的是一只水晶球。


  隔着玻璃,中间有松树、小屋、以及雪花。


  江洋看它好奇凝视那水晶球,停笔拿起来摇动,给它看。


  像冬天一样,水晶球里雪花纷飞,摇摇落落。


  猫咪惊动,喵喵叫了几声。


  它有点被吓到,跳到一边去,正好碰到江洋放在桌上的手机。


  手机亮了一下。


  江洋以为是猫咪摁亮手机,拿起来看看。


  原来是苏星宇发了一条信息。


  “半夜了,好想你。”


  他正要把手机放回原处。


  又有一条信息进来,“我不是大晚上不睡,我是在拍戏,正事!”


       苏星宇还发,“你要是把我拉黑就好了,我怎么发你都不会收到了。我就不会担心打扰你,害怕你明早起来看到,说,怎么又是苏星宇那个幼稚鬼发的。”


  江洋不知道心里是什么滋味。


  又一想,拍戏?


  他找到通讯录里高雯那一个号码,点下拨打。


  响了一声,电话关机,估计是主人在睡梦中。


  江洋想想,无奈微笑,就是说,这部戏又不赶,怎么会深夜赶拍?


  苏星宇撒谎太没技术含量。

  


五月和十一月(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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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苏星宇这次拍的是一部爱情题材片子。


  他本色出演,演个明星。


  很俗套的故事,大明星与小助理,辗转几年,煎熬几番,中间历经吃醋分别被偷拍等等狗血,终成眷属。


  影视作品多好,大多迎合观众。不论怎么样,兜兜转转,主角彼此相爱,台风打不散。


  不像现实。


  坐在车里,苏星宇看剧本,若有所思,说,“你说他们在一起会吵架吗?”


  田心正在看他今天日程。


  抬起头来,“啊?”


  苏星宇撇嘴,“没什么。”


  田心疑心,看他一眼,但仍继续看日程。


  苏星宇把剧本翻来翻去,纸张翻页的哗哗声搅得他更心烦。


  他说,“偶像剧里人物排除万难在一起之后怎么从来不吵架呢?”


  田心没忍住,噗嗤一声笑出来。


  “你到底想说什么啊?”


  苏星宇想了想,再想了想,慎重开口,“我有一个朋友,他呢,有那么一点,只是一点,幼稚。他和他前任分手之后,还是走不过去,想要重新开始,但是他前任呢,说性格不适合,不答应。要怎么办?”


  田心忍笑,“星宇宝宝,你知不知道网上有个系列叫我有个朋友……”


  苏星宇黑脸,杀人视线瞪向田心,“……”


  田心说,“好好好,不逗你了。如果已经分手,对方又没有复合想法,说实话还是尽量放下吧……”


  苏星宇拿着一瓶矿泉水慢慢地喝。


  田心继续,“毕竟人家女孩子下决心要忘记,真狠了心了,是很难挽回的……”


  这一句还没完。


  苏星宇噗的一声,差点一口矿泉水喷出来。


  他咳了几声,极其不自然,反问,“女孩子?”


  田心无辜,自然而然地改口:“哦,原来你那朋友才是女孩子。”


  苏星宇再咳了几声,顿了一下。


  他默认,问,“那男孩子下决心了,挽回得了吗?”


  田心想想。


  苏星宇紧盯她,唯恐她说出自己不想听的答案。


  被视线紧逼,田心放弃,“男孩子这点,你自己就是男生,应该比我清楚。”


  她耸耸肩。

  

 


  片场。化妆室。


  刚进去就闻到一股香气。


  不不不,不是香水。是食物。


  苏星宇犹疑,谁如此会享受,在片场喝汤。


  一味南北杏雪梨汤,自保温壶里倒了出来,以白瓷碗盏装着,搁着一只调羹。


  小小一盅,温文雅致。


  苏星宇先看到一个背影。


  一个女人坐在化妆间另一个位置上,门口有动静,她回过头来。


  美女。


  还是特别有气势的美女。


  高、白、瘦,锁骨如玉。


  苏星宇礼貌性看一眼就收回目光。


  田心知道他脸盲,不动声色提醒,“这次的女主角,你cp,高雯。”


  苏星宇听着。


  田心将高雯来历说一说,“进圈有几年了,一路人气蹿升,势头正好。人挺好的,就是脾气有点傲。昨天跟你说过的,你又忘了?”


  高雯先投来善意目光,笑着打招呼。


  完全不见骄矜之色。


  


  到了拍戏时,一上来就是男女主回忆戏部分。


  苏星宇台词记得,但一说台词。


  导演喊,“cut!”


  随即鼓励,“星宇,放一点!亲密一点!”


  工作需要,苏星宇点点头。


  他手抚上高雯头发,导演又喊停,“不对,眼神!眼神要流露爱意!”


  ……


  两次三番。


  田心站在一边头疼,打量苏星宇神色。


  他还在努力按照导演要求去做。但心里着急,便怎么都做不好。


  再看看对戏的女主角,她怕浪费这么久,对方有不耐烦。


  虽然苏星宇歌坛成绩不错,但第一天给合作女演员一个差印象,这部戏后面的宣传期都不好配合。


  高雯却神色淡然,没有不快之色。


  她主动提,“导演,先休息会儿吧。”


  看看苏星宇,她说,“让苏星宇自己琢磨会儿,效果也许好很多。”

  

  间中休息。


  高雯走过来,苏星宇正看剧本,见到是她,有点惊讶。


  连田心都吃惊。


  她语气温和,“你念台词时,不要那么生硬,也不要说着台词就不顾肢体动作了,两样兼顾一下。”


  怕苏星宇不好意思,她提,“我不是前辈,也不是在对你指手画脚。只是谁都有新人那时候,我第一次跟你差不多,比你还手足无措。”


  女生都这么说。


  田心心里咕哝,谁给的业内消息,不是都说高雯脾气傲吗。


  苏星宇亦微笑,说,“谢谢,我会尽力不拖后腿。”


  他神情认真,微微抿唇,是真的看重。


  高雯点点头,不再说什么。


  


  一天的戏拍毕,收工。


  苏星宇上了车,回剧组酒店。


  高雯也换了衣服,准备回去。


  坐在车上,她拿着手机,打电话。


  电话接通,高雯笑笑,“按你拜托的,照顾你家小朋友了,放心了吧?”


  那边声音有一点无奈。


  “注意用词,他还真不是我家的。”


覆辙(二十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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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爆个字数。下章见面。


  翌日黄昏。


  焚香谷弟子来到,一名李洵,一名燕虹。


  先是与蜀山弟子寒暄一番,便道及寻找玄火鉴一事。


  丁隐料无自己说话余地,只旁听,静静听他们说。


  玄火鉴这次泄露行踪,因一日黑石洞狐妖扰人,前些天在小池镇伤人。


  加之查看此地后,发觉居然有火山遗迹,为至阳至热之地,那受伤狐妖,只有在这种地方方才能够缓解痛楚。


  丹辰子询问李洵意见,要如何去黑石洞,如何取玄火鉴。


  李洵微微一笑,胸有成竹,“那六尾魔狐伤势很重,恐怕不久就要死了。听说他身边有只三尾妖狐在,只有五百年道行,比得过我们合力么?”


  诸葛紫英只看丹辰子,盼他立功。


  李洵也自有自己打算,不愿让蜀山的人看低,何况在青云山上,对阵张小凡,他大大地丢了面子。这次如果找回失落已久的玄火鉴,是大功一件。


  丹辰子道,“那我们及早出发去黑石洞。”


  李洵不急不慢,“我们就别着急了,来小池镇的这些人,大多为了玄火鉴。”


  慕容紫英急道,“那我们就该早些去才对,不要叫别人抢了。”


  李洵道,“慕容姑娘,这你就不知道了。本门法宝玄火鉴法力强大,等到那些人耗损妖狐大半气力,我们再跟上,岂不更好?”


  丹辰子周青云皆皱了皱眉。


  此种行为,实在非名门正派所为。


  但玄火鉴是他们门派法宝,这次蜀山亦只是助力,便也不再多嘴。


  他们各自在房中等待暮晚。


  


  离黑石洞还有些距离。


  有一片树林,远远的就已妖气弥漫。


  有一轮很好的月亮照着树林,森森寒意。


  枝叶深处月光也照不进来。


  鬼厉提神戒备。


  快到树林深处,林间有雾,有女声哼着缠绵小调。


  声音轻轻,飘荡于林间,萦绕于雾中,缠系于心间。


  有一种女鬼的哀艳凄美。


  鬼厉往前走,探寻究竟。


  雾气渐浓,雾气如活物一般,无声无息地包围住他。


  终于,前方一处传来轻轻叹息。


  是个女子。


  鬼厉喝道,“谁?”


  雾后的黑暗里,走出来一个女子。


  她眼波如水,幽幽问道,“你也是要来杀我的?”


  寻常人听她这一句轻声幽怨,必定心间一荡。


  是三尾妖狐。


  鬼厉面无表情,道,“我只要玄火鉴,不想杀你。”


  她便微微笑了,轻轻走到一处,以衣袖将灌木分开。


  一口井露出来。


  年深日久,有了青苔。


  她仔细看着那口井,柔声道,“倘若我不给呢?”


  鬼厉思忖,“我会夺。”


  她行为诡异,定定看着那口井,“你知道这是什么吗?”


  鬼厉不愿陪她闲聊,不作声。


  见鬼厉不答,她自顾自说下去,“千年的古井,传说在月圆之夜,以虔诚之心,往井里看,便能得偿所愿。”


  鬼厉道,“传说?道听途说,并无根据。”


  她凄迷笑笑,“看来真是如此了。还有一种说法,这口井,可以看到心爱之人。你要不要来看一看?”


  鬼厉心里一动。


  想起自滴血洞出来后,也看过这样一口井。


  但他定定心神,“我只要玄火鉴。”


  她声音柔媚,蛊惑心神,“你不敢看?你看看又不会少块肉。看看啊,你不想看看你的心爱之人吗。”


  满月古井。


  月光照在其中,更让古井显得有无上的吸引力。


  鬼厉心神摇动。


  鬼厉想,只要跨一步,向井底看去,说不定就可以看到丁隐。


  他不禁上前一步,往井里看去。


  月光轻柔。


  他才看第一眼,就已折回,早有防备。


  果然,三尾妖狐趁他专注看向井中,就要下手。


  鬼厉一手制住她,以烧火棍对住她,道,“我只要玄火鉴。”


  三尾妖狐受他威逼,笑意不减。


  她从从容容,柔柔道,“你看到了什么呢?你看了一眼就掉转头不看了。是你不喜欢的人?可是满月古井是不会撒谎的。你想看,又不能看,你怕自己沉迷,是不是?”


  鬼厉猛地一震。


  狐最擅蛊惑人心,亦最擅长观人心事。


  她继续说,“那是不是你喜欢的人跟你有仇?曾对不住你?伤过你害过你?所以你不能喜欢呢?还是她根本不喜欢……”


  说到这地步。


  鬼厉喝道,“闭嘴!”


  想到丁隐,他心神一乱。


  妖狐抓住机会,飞快闪身,她手指微弯,显然在召唤何物。


  自她身后涌出无数妖物,体型不一,看来都为她所驱使。


  鬼厉运起烧火棍,青色寒芒,震慑住四周妖物,令它们不敢上前。


  他要下杀手。


  身后却传来一阵人声。


  倘若是别人,鬼厉自然不惧不怕,但是其中弟子声音,太过熟悉。


  他微微变色。


  是青云门。


  


  时至今日,鬼厉对青云门,爱恨交加,恨他们无知,怨他们冤枉。


  但是,青云门却又有与他感情极深的师傅等人。


  情绪纷乱。


  但他已不是张小凡了,与他们不过陌路,自己夺玄火鉴,尽量不伤青云弟子就是了。


  既下决定,他心里略为冷静,想要扫开妖物,上前追赶那只狐狸。


  


  田灵儿亦算青云弟子中数一数二。


  这次下山,带着数名弟子前来,满心以为不必害怕。


  却还是低估修为多年的妖狐功力。


  对上无数妖物,有大有小,形状可怖,她其实是有点害怕的。


  既然害怕,手上一时发软,琥珀朱绫便使不上力,就要被一只可怕妖物伤到,周围弟子皆陷于妖物中,无暇他顾。


  这时,却有一个人回身,一棍扫来,堪堪救下她。


  夜色深沉。


  那个人看不清面目,将她带远,到一棵树后,便要离开。


  田灵儿惊魂未定,迟迟疑疑,终于问道,“小凡?”


  那人脚步一停,不发一词。


  田灵儿道,“小凡,师姐认得你。”


  鬼厉心里一酸。


  他想,师姐肯定后悔放走他了,他现在堕入魔道,与他们为敌,与青云为敌。


  鬼厉取下兜帽,回头看她。


  月色下,田灵儿看清他。


  眉宇依旧,气质却不一样了,沉着冷厉。


  田灵儿有些慌乱,道,“小凡,你怎么成这样了……你周身的魔气哪里来的?是不是魔教那些人逼你的?一定是!”


  鬼厉道,“我心甘情愿。”


  田灵儿一时无话。


  纯良木讷的小师弟,怎么会入魔?


  即使在青云山上,她也只以为他们冤枉了他。


  鬼厉冷冷道,“回小池镇去,这里危险。”


  田灵儿注视他,道,“你这次想要做什么?”


  鬼厉道,“你不必管。”


  他见田灵儿质问眼神,终是不忍,补上一句,“我不会害师姐,你快走吧,回小池镇。”


  见面后,到此时,他才叫了一句师姐。


  田灵儿心里五味杂陈,她道,“那……”


  鬼厉看着她,似乎还是当时那个小师弟,而她是帮他出头帮他砍竹子的师姐。


  他说,“我答应师姐,我会尽力救下里面无辜弟子。”


  田灵儿以信任而担忧的目光看他。


  鬼厉这一句话里有恳求之意,“还请师姐,不要将见到我的事告诉师傅师娘。”


  他狠心与过去划清界限。


  “就当张小凡死了。”


  


  丁隐他们一行到小树林时,地上有散乱折断树枝,看样子经过一场大战。


  青云弟子坐于树下休憩,提防小心。


  一边还有妖物零碎尸块,青云弟子也是十分狼狈,不少身上带伤。


  丹辰子与李洵询问他们情况,他们叙说情况,说是一入林子,便有妖物一涌而上。妖物数量太多,他们挣扎抵抗,也只能勉强自保。僵持不下之时,那些妖物忽然四散,全往黑石洞里奔去了。


  周青云道,“你们可有损伤?”


  一弟子答,“我们伤不重,只是……我们一位女弟子,不见了踪影。”


  丹辰子皱眉,“恐怕是让妖狐抓去了。看来我们得前去相救。”


  李洵点点头,“玄火鉴也在里面。”


  一路往前走,一路见到妖物散落尸块。


  丁隐皱眉,妖力魔气交织,想必是魔教人。


  这股魔气甚为强,不像是玉无心。而且玉无心来找自己,蛊惑赤魂石,要扮小玉,肯定不会以魔女身份来。


  那么是谁?


  不是玉无心,不是阴风谷。


  难道是鬼王宗?


  丁隐皱一皱眉。


  


  黑石洞。


  洞里深处,再往里走隐隐见到上古火山,底下是炽热岩浆。


  鬼厉与那妖狐对峙,她蛊惑之术没用,被鬼厉以大梵般若化解,目下已无计可施。


  而外面恐怕又是来了不少人。


  她不慌不忙,声音放得更柔,“我求你一件事好不好?”


  鬼厉不言不语。


  她幽幽叹息,道,“你看满月古井的眼神那么认真,你也是个重情义的人。我今天要死在这儿了,劳烦你一件事……”


  她以眷恋眼神看那岩浆,似里面埋着什么。


  鬼厉不解,“你要做什么?”


  她道,“你不是想要玄火鉴吗?我被逼到这种地步,焚香谷的人也在外面,我不想走,也走不脱了。”


  鬼厉不知道她为什么不离开这黑石洞。


  她擅猜人心思,“你肯定在想,我为什么不驱动玄火鉴,拼死逃出去还是可以的,是不是?我不是不能走。”


  “但是他在这儿,我能去哪儿?”


  她再深情看着那岩浆,眼中盈盈泪光,显然为情所困。


  三尾妖狐道,“他被焚香谷该死的人给害了,一直拖着那伤口,生不如死,奄奄一息。如今他死了,我也不愿活了,我已到绝境,只求你一件事。”


  “什么?”


  鬼厉猜她说的是那盗取玄火鉴的六尾魔狐。


  看来他们是一对眷属,她带着他,她陪着他,一路躲避焚香谷追寻。


  最后生离死别,没有一个好结局。


  她道,“焚香谷里,有我狐族一位九尾天狐,她修为高深,焚香谷奈何她不得,只有将她封于谷里一处。我知道你目今修为,还没法救下她。求你倘若修为有成,相助她脱离封印。了却这一件心愿,我便可以去陪他了。”


  鬼厉还未作声。


  妖狐又道,“人之将死,其言也善。我们狐狸也是。你倘若答应,我将玄火鉴双手奉上。倘若不应,这稀世珍宝,也就随着我与他,长埋于那岩浆深处了。”


  她这几句话说得轻轻巧巧。


  鬼厉心中暗叹,好手段。


  先以情动人,再以理相要挟。


  鬼厉道,“我答应你。”


  她闻言舒心一笑,再道,“我要你以你古井中看到的人起誓。倘若你不做这一件事,他死无葬身之地。”


  鬼厉横她一眼,“我不起这个誓,但我答应你我会去做。”


  她触动心肠,叹道,“真是个有情人。”


  鬼厉道,“你如今无法可想,只有信我不会违背约定。至于起誓,我可以起誓,若我不做这件事,那我身首异处,死无葬身之地。”


  她想了想,道,“罢了罢了。我信你。”


  话音刚落,随着那妖狐跃向岩浆,一样东西被她用力抛至鬼厉方向。


  鬼厉猝然一惊,抓住那物,便要飞身去救她,但已来不及了。


  她脸上却含笑,如得偿所愿,一落入岩浆中,瞬间被吞噬,不见身影。


  鬼厉立于那岩浆前。


  “我一定不负所托。”


  


  沉寂的黑石洞又被一阵脚步声打乱。


  丁隐跟在他们几人身后,来到这洞穴深处。


  大家戒备有加,小心提防。


  洞穴空空,哪里都不见那两只狐狸。


  青云弟子着急,不见田灵儿的踪影。


  李洵亦着急,他四处搜寻,那石床上,又或角落里,都找不见玄火鉴。


  丹辰子皱眉,“那两只狐狸能往哪里去了呢?”


  见要白跑一趟,诸葛紫英亦道,“我们守着洞外,他们不可能从洞外跑出去了呀,是不是你们焚香谷的消息传错了,根本就不是黑石洞?”


  周青云安抚她,“也许别有洞天呢,我们再看看。”


  丁隐环视山洞。


  狡兔三窟,原来狐狸也有三窟。


  李洵终于找到玄机,原来黑石洞另有一个出口,防备被人找到。


  “看来那两只狐狸是从此处溜了。”


  他垂首顿足,愤愤不平。


  等到追到外面,也没有妖狐踪影,他只有徒呼奈何。


  


  李洵利益熏心之辈,蜀山几人也心怀自己打算,既然失去狐狸踪迹,便就此告辞,各回门派。


  小池镇听说狐狸没了,镇上居民欢喜雀跃,家家欢天喜地,庆祝一番。


  丹辰子一行人边走,边观看沿街景致。


  忽然,街道人群中,闪现一人,对他温柔笑笑,眼神似在引诱他离开。


  丁隐道,“小玉?”


  周青云恰好听到他这一声,“丁大哥,怎么了?”


  “有个人,长得很像小玉。”


  丹辰子亦听得他这一句,“那天我们下山,发觉卧云村已被灭了。不会是你娘子。”


  诸葛紫英道,“就是。肯定是看花了眼了。若有一样的,难道是鬼魅妖怪化的吗?”


  周青云担忧道,“丁大哥,你要小心。”


  丁隐垂眸想想,假意道,“此事恐怕有异,我们回蜀山还请丹辰子师兄,将此事禀告掌门为是。”


  丹辰子听他如此恭敬,微微笑了。


  诸葛紫英亦得意十分。


  丹辰子道,“你对待蜀山,有如此赤诚。我一定会禀告掌门的。”


  丁隐温顺微笑。


  


  蜀山。


  凝碧崖。


  诸葛驭我眼睛一睁,猛然震惊。


  赤魂石受一邪物影响明显已到活跃期,如今居然不知为何,被压制了下去。


  好生奇怪,不过也好,三年后才是赤魂石活跃期。


  看来这三年,对丁隐可以相信一二,观察一二了。

  

  


  三年之期,倏然而过。


  鬼王宗里,已经有了三年前大小姐碧瑶带回来的那人的无数传言。


  传言都不离那人如何噬血狠辣,冷漠寡言,人送外号“血公子”。


  有人说入圣教几年,没听过他说一句话。


  他也绝少出现在狐岐山总坛里,除非完成任务后,或是受伤之际,才停留狐岐山歇息。


  又因为得到碧瑶青睐,鬼王重用,在鬼王宗内更是平步青云,年纪轻轻便已是副宗主。


  不过他的能力也的确担得起。


  


  鬼王传令向来让碧瑶带话。


  这次亦不例外。


  碧瑶见惯他冷漠样子,不放在心上。


  鬼厉道,“这次是哪里?”


  碧瑶神色凝重,看来此次任务颇为艰险。


  碧瑶道,“这几年来,圣教势力日大,为正道忌惮已久,这次我们的人打听到,他们要联盟攻打狐岐山。”


  鬼厉挑眉,“意料之中。”


  碧瑶又道,“青云门、蜀山、焚香谷、武当、天音寺、都会参与。”


  鬼厉目光一闪,猜测,“鬼王要我破坏这次联盟?”


  碧瑶微微一笑,点头,笑容又敛去,“你这几年,越来越不像以前的你了。”


  鬼厉神色淡淡,“以前的我有什么好?”


  以前的张小凡,木讷又无能,有什么好?


  碧瑶叹息一声,说回任务,“这次,青云门会派弟子去蜀山,洽谈联盟事宜。”


  “我跟爹说过,你要是担心对上青云门没法下手,可以另派……”


  鬼厉打断她,“不必了。明天我出发去蜀山。”


  碧瑶一句话还没说完。


  她无法可想,关怀道,“蜀山绝不简单,外面布有结界和剑阵……你小心。”


 

五月和十一月(四)

Warivl:

  风从窗外灌进来,窗帘如欧洲古典裙子,被撑得鼓起。




  猫咪常居停在窗帘下。




  经此一变,唤作小星的猫咪轻轻喵了一声。




  手机短信铃声短促一声,都似委屈,都在踟蹰。




  江洋看短信,苏星宇发来,明明白白,安安静静只得三个字。




  “对不起。”




  江洋以为他会不忿,会不平,会试图理论,虽然理是歪理,论是争论。




  没想到他会如此。




  




  除却争吵,他们之间不是没有好的时光。




  初会于酒吧,他惊诧好笑于苏星宇的女装,不好看,骨架大,身高得有一米八,明显是男生。




  酒吧的灯光幽暗,闪如眨眼,变幻万千,红,青,蓝,紫……




  隔着灯光,一些人,无关紧要的一切,他们相遇。




  大家喝酒,苏星宇喝蜂蜜水。低头下去喝,动作轻轻,像猫。




  后来知道,他原本每日晨起喝香槟,以之作日常饮用。有段时间,嗓子伤了,于是被勒令以后少喝酒。




  苏星宇抬头凝视他,与他对望上,不避讳,目光坦然直白。电光火石,一刹那就够了。




  需得承认,大部分恋情起源于好奇,俗称的感兴趣,亦是好奇了。




  渴望了解一个人,是第一步。




  于是你一来,我一去,多走了几步,多做了几个动作,多说了几句话。




  才有后来柔情似水,佳期如梦。




  可惜水会枯涸,梦会醒却。


  


  




  他们最好的一段日子在日本。




  那时还是热恋。十一月度假,十天时光,先在京都停留观赏,后沿着雪路浪游到北海道。




  京都古称平安京,仿唐都长安,棋盘形状,划为几条大道。




  古都堪称古色古香,古建筑保护完善,有幽玄之美。至于自然景观,秋季没有樱花,但好在有红枫,盛烈之势,不下春樱。




  京都一带,山川树木具备,春赏樱,秋看枫。




  因是异国,苏星宇大可不必配备口罩帽子。




  又因为是度假,放下所有日常,所有工作,没有烦恼,得到清静,专心欣赏异国他乡人文风景。




  江洋与他每天四处游览。




  嵯峨野、保津川、岚山、永观堂、清水寺……




  江洋以前来过,也匆匆停留过,却觉得今时今日看什么都不一样。




  枫叶都格外红,红像饮酒烂醉。温馨陶然的一种红,叶子手掌形,在枝上招摇也可爱,没有半点妖怪传说里的怨毒恨意。




  都说恋爱中人用另一双眼睛看世界,所言不虚。




  林间还有没红透的叶子,青、黄、各色参差,形成对比。




  苏星宇洒脱地拖着他走,心情愉悦,在小吃摊前等小吃,片段时间,轻轻地拉住他的手,摇晃来摇晃去。




  此情此景可一生铭记。




  




  十一月他们换上薄风衣,随走随看,又因为专业原因,江洋指给他看,“《艺伎回忆录》小主角跑过的长廊就是这里。”




  又到一处,“聂隐娘的很多建筑都是在这里拍的。”




  苏星宇看看眼前,眨眨眼,又回想一下,“那部我陪你看,看睡了的电影?”




  江洋无语,他戴着鸭舌帽,江洋索性把他帽子拉下来盖住眼睛。




  苏星宇假意:“我看不见了,尔康,尔康,你在哪里?”




  江洋被他逗得笑。




  幼稚的苏星宇。




  可爱的苏星宇。




  江洋忽然把他鸭舌帽摘落,苏星宇一时没反应过来,还闭着眼,江洋吻吻他的嘴唇,一下子就离开,“这里。”




  苏星宇睁眼,嘴角慢慢地翘起来,心里甜蜜。




  江洋凑近他,他以为又是亲吻,想着要反客为主,心砰砰跳,非常期待。




  却不料,江洋偷笑,轻声说,“小朋友,你脸红了。”




  说完立马离他远远,不让他偷袭。




  苏星宇脸上热烘烘,磨牙,眼神威胁,又无计可施。




  




  细雨朦朦,雨丝为风吹斜,如一袭帘幕,轻而飘。




  来往行人看惯此景,又是雨中,打着伞,匆匆忙忙。




  苏星宇特地背了背包,拉着江洋去搜罗漫画。




  江洋看他雀跃,一一看他选中什么漫画。




  《灌篮高手》、《浪客行》、《浪客剑心》、《幽游白书》……




  再看一本,江洋笑问,“《哆啦A梦?》”




  眼神分明说苏星宇幼稚。




  苏星宇恶狠狠看他,江洋不改口,“就是幼稚。”




  出店门,走的道路两边栽种银杏,脚下树上,都是烂黄秋意。




  苏星宇背着一书包漫画不说话,偶尔踢一踢地上树叶。




  银杏叶形状如扇,金灿灿。




  江洋买了和果子。制作精致,花叶形状,依照时节供应。




  秋天是枫叶、银杏,还有一种果子叫时雨。




  他们慢腾腾走着,苏星宇停住脚步,蹲在地上,不起来了。




  江洋回头看他,走到他身边,“做什么?”




  苏星宇装模作样,故意板着脸说,“我想一个人。”




  江洋怡然自得,故意不上他当,微微笑,“那好,你一个人好好静静。”




  说着就自己迈步往前走。




  “哎……”苏星宇连忙起身,快步上前。




  江洋一怔,苏星宇贴在他身后,下巴搁在他肩膀上,双手搂着他。




  无赖又顽皮,“我很想一个人。”




  江洋听到他温柔说道,“很想一个叫江洋的人。”




  江洋耸一边肩膀,试图把他抖下去,又没有办法,笑着喂了一块和果子到他嘴里。




  苏星宇调皮,轻轻咬住,小小的点心,枫叶形状,白糖豆沙,极甜。舌头顺着一点点往上,含住江洋手指尖,不放了。




  暖,又湿,又痒。




  又不仅仅是指尖感官。




  江洋把手指抽出来,嗔笑,“耍流氓!”




  苏星宇走上前,理直气壮,“就耍,怎么着?”




  又皱着脸,嘟囔,“太甜了。”




  江洋听他说,自己尝一个,的确很甜。




  苏星宇坏笑,他一下子吻上来,江洋欣然接受。




  唇舌相触,交缠,混合着和果子的甜蜜。




  亲吻结束,他往江洋耳边说话,“我比较喜欢这样吃,甜得刚刚好。”




  江洋嗯了一声。




  苏星宇发现新大陆,偷笑窃喜,小小声,“江洋,你耳朵红了。”像报复上次。




  细雨缠绵。




  黄叶依依。




  这一刻隽永如俳句。




  




  回转现今,已经傍晚。




  江洋自短信界面点到微博,把自己关注页面的看了看。




  又点到二十四小时热点微博。




  苏星宇的助理发了一条微博,配着照片。




  夜色里的侧脸轮廓。




  隐隐约约的灯光。




  凝望车窗外,看不见眼神。




  微博写,星宇会出演电影。其后艾特了一个电影官微。




  不是自己那部。



五月和十一月(三)

Warivl:

  苏星宇这天通告跑完,已是傍晚,坐在车上休息,他低着头刷微博。


  微博上有个热搜话题,说的是分手后复合。


  他看到微博上那个热搜。


  点进去看内容,微博说,两个人分手后复合概率有82%。


  刚看到这里,苏星宇嘴角便微微上扬,但是他看到下一句,说复合后能一直走下去的只有3%,于是嘴角又垂下去。


  田心见他表情变化之迅速,如川剧变脸,忍俊不禁。


  苏星宇却不刷手机了。


  他侧过头透过车窗去看城市夜色,灯光迷离,车流人潮,繁华热闹。


  这么多车。


  这么多人。


  城市却荒芜如沙漠。


  车行驶而过,眼神里便跳动一点又一点光,沉寂又亮起,又倏然而逝,如希望。


  田心掏手机对着他拍了几张,想着以后可以当福利发微博。


  但拍着拍着就悻悻的收了手。


  负责的艺人情绪不对,她得充当知心姐姐。


  又想起上次苏星宇兴冲冲逛了一圈吊灯市场。


  田心找话题,转移他注意力。她问,“你上次挑的那吊灯呢?”


  没想到气氛更不对。


  苏星宇僵了一下,一句话都不说。


  解救尴尬的是苏星宇的电话及时响起。等到挂上电话,苏星宇对田心说,“去公司。”


  


  眉姐办公室还亮着灯。


  烟灰缸里有掐灭的几支烟蒂,眉姐坐在办公桌前,一手支着额。


  田心已经准备好必要时候拉住苏星宇。


  不能让友谊的小船说翻就翻。


  前几次他和眉姐闹得很不愉快,最糟一次,苏星宇是冷着脸摔门走的,眉姐气得要掐死他。


  究其原因,是因为唱片市场不景气,而更多的利益,更大的知名度,都在演员那条路上。


  眉姐说,“以前是唱而优则演,现在是不论什么牛鬼蛇神都要去拍个戏捞点人气,你难道不比他们强吗?”


  这回苏星宇倒是没振振有词我是音乐人,不拍戏。


  他安安静静站着。


  眉姐诧异地挑眉,“想通了?”


  苏星宇摇摇头,反而慢慢地笑了,“想不想通跟拍不拍戏有必要联系吗。想不想做,和怎么样做对我是最好的我都明白。”


  眉姐打量他,探究的目光,“这意思是你答应拍戏了?”


  苏星宇说,“我答应。”


  眉姐看看田心,玩味地说,“这两天他干嘛去了,换了个人似的。”


  苏星宇摆出谈判架势,“不过我有条件。”


  眉姐反而轻松了,“你这么听话我倒不信,你说你有条件我还放心一点。”


  她示意苏星宇说。


  苏星宇说,“合作班底,我自己选。”


  眉姐想想,补充,“好,不过我有一件事,你不能演和你定位不符合的角色。”


  苏星宇胸有成竹,对眉姐展露迷人微笑。


  眉姐猜他心思,“你是有了想合作的班底才答应拍戏的?”


  苏星宇不置可否。


  眉姐发问,“什么大牌制作,你说吧,我尽力帮你弄到。”


  苏星宇笑时,嘴角弯成猫弧,有点坏坏的。


  他说,“有个刚从剪辑师转到自己拍片的导演,叫江洋。我要接他的戏。”


  


  这天蔡小言把可能合作的演员名单给江洋,江洋看到一个名字,坐不住了。


  江洋把名单一扔,抬头问,“苏星宇?”


  蔡小言诧异,“你不知道他啊?”


  江洋腹诽,我连他起床第一句话说什么都知道。


  蔡小言一本正经地给他科普,“你家转角那街道,对面那广告牌上就是苏星宇。”


  江洋说,“没必要说了,通知其他演员试镜,苏星宇就不用了。”


  蔡小言看他神色,怯怯提醒,“人家虽然是个歌手,但是人气棒,对票房帮助很大的,而且电影投资房有他们公司……”


  江洋面孔对着她,皮笑肉不笑,“他有演技吗?他当这是玩儿呢?”


  他声音虽然没有提高,但语气严厉。


  蔡小言乖乖闭嘴,知道这是脾气发作的前兆。


  


  苏星宇躺在沙发上看漫画。


  翻一页就看一下手机。


  翻着翻着他都要睡着了,手机终于响起来,不负众望。


  苏星宇看看来电号码,跟弹簧似蹦起来,欣喜雀跃,跟自己比了个赞,然后按捺住兴奋接了电话。


  是江洋,“苏星宇?”


  他故作冷静,“你找我?”


  江洋冷冷说,“你有病?”


  苏星宇愣了愣,“没有。”


  “电影角色那个事,我得跟你谈谈。”


  果然是这件事,苏星宇心中预料到,说,“好,你说,我听着。”


  江洋说得很慢,“这么做你幼稚不幼稚?”


  苏星宇定定,“你以前说我幼稚,我认了,我现在在改变给你看了。”


  “你适可而止吧,你能不能有点敬业精神?能不能别想干什么就干什么?”


  苏星宇脾气也上来了,提高了点声音,“我拍戏而已,拓展一下道路而已,我怎么幼稚了?”


  江洋嗤笑,“你自己心里知道。”


  苏星宇握紧手机,反问,“我知道什么?”


  江洋说,“你从来没有拍过戏,你扪心自问你是想拍戏才拍的?”


  苏星宇一时语塞,因为他的确不想拍戏。


  他为此和眉姐争论数次。


  “你不是。你因为我才想演。你拿得出最好状态拍吗,你没有发自内心想要去做这件事,你就没必要拿这个角色。”


  苏星宇想辩解,嘴唇一张一合却说不出话。


  “我身边的工作人员为这部电影,做了很多前期准备工作。你要演,可以,你用心了再说。我们可以有合作。但绝对不是像你现在这样,为了感情问题就随便上来掺和。”

  

  江洋很平静很冷静地分析叙述。


  这让苏星宇更觉得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不知道为何总是事与愿违,想做什么却得到反效果。


  他只知道喜欢就是喜欢,那就执着,那就去争取,既然有过感情,为什么不可以再来过。


  即使过去了,还可以从头来过。


  可以让残山剩水过去,迎来新天新地。


  挂电话前,江洋说了最后一句话。


  江洋说,“苏星宇,你想特地证明你成熟了,表现你稳重了,这恰好就是一种很不成熟很不稳重的表现。”


  


  眉姐看完一份文件,端起旁边咖啡啜饮。


  电话铃响了两声。


  眉姐看来电显示,接了,“星宇?”


  那边没有声音。


  眉姐再问,“星宇?怎么了?”


  苏星宇的声音很低很低。


  低到尘埃,低到谷底。


  “我不拍那部戏了。”


五月和十一月(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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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文名来自港乐《六月和十二月》

  • 无误会。无出轨。性格磨合中。


  苏星宇失魂落魄回到自己住所。


  是真的失魂落魄,比第一次交歌给公司不获采用还失落。


  助理接的他,司机停好车,助理陪他下车回住所,助理一看,笑了一路。


  助理田心笑得弯腰,他都懵懵懂懂。


  田心忍笑,“苏星宇,我记得你这双鞋不是你从洛杉矶顺回来的科比那双啊。”


  苏星宇低落中,一听科比,还是回答了。


  “我偶像送的鞋我会随便穿嘛!”


  田心实在忍不住了,笑得很欢,“那你这保护措施也做的太好了吧。”


  苏星宇终于察觉不对,看看脚上。


  鞋上还套着江洋家里的一次性鞋套,没取下来,他就这么走了一路。


  苏星宇愤愤,想说什么,却没有说话。


  但是慢慢的,他不再生气,不再激动,眉目低垂,坐在沙发上低着头看着自己鞋上鞋套。


  田心注视苏星宇,察觉不对,不笑他了,“怎么了?”


  客厅安静。


  黄昏时刻,暮色将临,一室薰黄,像旧胶片电影,陈陈的旧。


  苏星宇苦思冥想,终于说,“田心。”


  田心问,“怎么?”


  “你知道哪里的吊灯比较全吗?”


  田心没反应过来,傻眼了,“啊?”


  苏星宇的眼睛又开满了星星。


  他很干脆,很坚决,眼睛里终于又有笑影,“我说,吊灯!”


  


  刚过了两天。


  江洋在书房看完一电影,取下眼镜,滴眼药水。


  手机嗡嗡的响起来。


  他一看号码,皱了皱眉。


  电话那头是苏星宇,他有点踟蹰,“是我,你在家吗。”


  江洋暗暗赞叹,这次没直接来我家门口蹲着了,有进步。


  江洋斟酌好语气,不冷不热,“你要做什么?”


  苏星宇笑着说,“你猜我在哪儿?”


  语气隐隐约约期望他猜出来。


  江洋无奈,心想我收回刚刚的赞叹。他把手机往桌上一放,从书房电脑前起身,出了房间,到玄关处,把门一开,烈烈生风,一气呵成。


  意料之中,门外站着苏星宇,他还傻傻愣愣举着手机。


  江洋扶着门,静静看着他,“进来吧。”


  他是公众人物,江洋不想他明天上热搜。


  一只猫悄无声息的走过来,也看着门口,打量了一下子,然后高傲的走回客厅。


  苏星宇进门,冲它打招呼,“小星星。”


  江洋侧头看他一眼,“……谁让你给它改名了?”


  苏星宇扁扁嘴,没有辩解,他拿着手机,划了两下,期待的递给江洋看。


  “你看。”


  他整个人都意气风发,江洋顺着他手看手机。


  手机上是一张照片。


  照片里只有一盏吊灯,枝叶形状,疏疏落落,别致的造型,江洋很熟悉。


  苏星宇笑着问,“和以前那盏一模一样吧?”


  却见江洋按按眉心,轻轻反问,“所以呢?”


  他想说,吊灯可以再换回旧的。我们也可以再来过。


  苏星宇一时凝噎,喜悦神色渐渐没有,定定站着。


  不被需要的努力只是徒劳无功,也许还有过。


  猫咪静悄悄的走动,从窗帘下走出来。


  苏星宇喊它,“星宇,星宇。”


  江洋拿他没有办法,无奈的起身,说,“你先坐吧,还是蜂蜜水?”


  江洋去厨房倒温水。


  等倒完水出来,看着苏星宇坐在沙发上,和一旁的猫咪大眼对小眼。 


  黑色蓬蓬刘海,眼睛亮亮闪闪,晴光万千。


  


  刚认识的时候,有次江洋不经意间翻杂志,看过一辑苏星宇的照片。


  只拍他背影,与一点点侧脸。


  蓬蓬的黑色刘海,梳起来大半。


  金色冠冕。黑衣上,肩上再搭着半边衣服。蔓延的藤蔓花纹。


  还有一张,他戴着帽子,黑白色系衣服,心口位置一朵玫瑰花。


  帽子下蓬松刘海,眼睛往下看着,有点微微的委顿,安安静静的出神。


  是B-612小星球的小王子。


  一天看四十三次日落的小王子。


  


  江洋把蜂蜜水摆在他面前茶几。


  苏星宇抬眼看看他,猫咪十分欢快的蹭蹭他的手。


  苏星宇喊,“星宇。”


  猫咪舔舔他的手,很温顺的喵了一声。 


  江洋皱眉,不开心了,养了几个月都没这么对过自己。


  苏星宇喜笑颜开,“你看,我叫星宇,它应了。”


  江洋凑近一点,再仔细观察猫咪表现,终于发觉不对。


  他说,“猫薄荷?”


  原来苏星宇往身上喷了猫薄荷喷剂。难怪猫咪瞬间兴奋起来。


  苏星宇被识破,点点头,有点局促,偷偷观察江洋态度。


  江洋无奈至极,又不能赶他,轻轻说,“苏星宇,你别闹了。”


  江洋坐在一边沙发上,说,“吊灯换了就是换了,你找到和以前一样款式的,也不是以前的了。就算你找到以前那盏,也要看我是不是想换回来。”


  苏星宇的心一下子沉了下去,茫茫深海,沉没到底。“我错了。”


  苏星宇说,“我不该提分手,怎么吵架我都不该提分手的。”


  江洋思索自己刚刚语气是否太重,尽量温和:“我们性格真的不合适。再在一起只会又吵。”


  苏星宇的性格往好了说,是认真固执加有童心。


  实际是真的,幼稚。


  中二的性格放动漫中,电视中,远距离欣赏很吸引人。但是现实生活中,真没多少人能忍耐下去。


  江洋自身脾气也不算好,加之两人职业决定,聚少离多。


  吵起来更加针锋相对。


       最绝的一次苏星宇直接把自己吉他给砸了,江洋冷眼旁观。


  苏星宇说,“我可以改。”


  江洋冷笑,“你改?”


  苏星宇静静的站着,好看的年轻人一低头,眼神失落,便让人觉得心疼。


  江洋苦恼的扫了扫头发,看着这样的苏星宇,不由自主放软了语气。


  自己不该跟一没成熟的小朋友计较。


  还是好好讲道理。


  他说,“星宇,江山易改,本性难移。改了那就不是你了,我们性格不适合在一起。比如你要去北边,我要去南边,再努力都是没办法一起走的。”


  苏星宇低着头不作声。


  江洋索性说,“我打电话给你经纪人和助理,让他们来接你。”


  苏星宇还是低着头。


  他终于抬起头,“我真的可以改。你列个条款,我可以给你签合同。”


  江洋被他幼稚的话气得只能笑,“你做什么?感情的事你给我签合同?不平等条约丧权辱国懂吗。”


五月和十一月(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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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我也不知是he是be系列。

  • 我还不知有没有下文系列。


  江洋抱着一袋食物走回家,电梯叮的一声到达楼层,他边出电梯边摸钥匙。


  还没走到门口,看到家门外,背对着他蹲了一个人。


  江洋有点近视,等走近一点,看清楚,心里咯噔一声,脑子嗡嗡响。


  怎么是他?


  江洋提防的看看四周,并没有狗仔偷拍,也没有群众发觉。


  他叹口气走过去,拍一拍蹲在他家门口的人。


  要是被好事群众或者八卦记者发觉,大明星苏星宇蹲在一户民居门口,鬼鬼祟祟。明天恐怕得上头条热搜了。


  苏星宇蹲着,回头,一见是他,笑了笑,但是又想到现在两人关系,看到江洋无奈神色,笑着笑着就不笑了。


  苏星宇蹲在地上,埋在手臂中看着江洋,显得很可怜。


  他伸手,示意要江洋拉一把,孩子气的嘟囔,“腿麻。站不起来了。”


  江洋二话不说,脚步往后一步,离得更远。


  苏星宇的手不甘心的伸着,不依不饶。


  场面僵持。


  江洋冷漠的看着他,眼神告诉他还是自己起来得了。


  苏星宇悻悻的扶着门慢吞吞的起身来。


  他动作很慢,很慢。因为他以为,只要慢一点,江洋不忍,也许就会伸手扶一扶他了。


  但是没有。


  江洋掏钥匙,开了门。


  苏星宇跟着进来,江洋塞一双一次性鞋套给他,淡淡说,“套上。”


  苏星宇怔了一下,很快回过神来,“我的拖鞋呢?”


  江洋告诉自己不能跟小朋友计较,平心静气,平心静气,“扔了。”


  他淡淡补上,“爱套不套。”


  苏星宇边套鞋,边应了一声,“哦。”


  江洋脾气不算很好,但一见他委屈样子,气消了大半。


  苏星宇套好了鞋,小声抗议,“我那双拖鞋那么可爱,你也舍得扔!”


  江洋唉了一声,没忍住,好笑又好气。


  他出声提醒,“苏星宇,你是有多自信,分手半年了,我家里还要留着你拖鞋?”


  一提到已经分手,苏星宇就不动作了。


  的确也是,分手半年了,江洋家里干嘛还要留着自己的东西?


  肯让自己进门算仁至义尽了。搁别人没准都有新人了。


  苏星宇想到这里,连忙往放鞋处看了看,没有别的常用拖鞋。


  他默默在心里比了个赞!


  江洋家里还没有人。


  旧情复燃计划,成功了一半!


  


  彼此太熟,江洋给他倒了杯蜂蜜水。


  他是歌手,嗓子重要,也算敬业,从来不喝冰水,很少喝酒喝饮料。


  第一次见面跟这个有点关系。


  酒吧里。


  灯红酒绿,男男女女。


  苏大明星男扮女装,出来体验生活,为了保护嗓子,点了杯蜂蜜水。


  正好撞见了剪完一片子,闭关出门和朋友逛酒吧的江剪辑师。


  苏星宇拍过很多MV。


  MV里有特效,一瞬间,热闹不见,人潮流动,没有声音没有世界,只有两人对望。


  苏星宇那刻感觉到了MV中,有配乐播放,是无数情歌相遇场景。


  时光荏苒。苏星宇坐在沙发上,捧着蜂蜜水发呆。


  其实他是想今天来的目的,怎么开口跟江洋说。


  这样不好,那样不对。


  看他一脸纠结,面部表情好笑,江洋终是忍不住出声,“你来干嘛?”


  苏星宇深吸一口气,“你家吊灯换了。”


  江洋真是拿他没办法,“你来就是说这个?”


  苏星宇把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


  江洋扶额,“那是什么?你说啊。”


  苏星宇再深吸一口气,“新换的吊灯没以前那个好看。”


  江洋要打人,忍住,彬彬有礼,“下一句再说吊灯,你就出去吧。”


  苏星宇下定决心,要说就说,叽里呱啦,“吊灯没以前那个好看,肯定是没人给你出主意,你看你身边也没有人,还是我们在一起吧。”


  江洋波澜不惊,正要说话。


  房里一声响。


  苏星宇皱眉,心里拉起了警报。


  江洋倒是一点都不意外。


  一只猫走了出来,迈着轻轻步伐,黑白色,尾巴翘着,看见客厅多了一个人,有些警惕的看了苏星宇一眼。


  江洋解释,“我养的猫。”


  “分手后养的?”


  江洋嗯了一声,算是回答。


  苏星宇想起电视剧电影段落,常常在分手后,一方养宠物,用对方名字来命名,以慰情伤以做纪念。


  苏星宇对着猫,喊,“星宇。”


  猫没理他,高冷的跃上沙发,找了个位置舒服的缩起来。


  苏星宇再喊,“星宇?”依旧没反应。


  好歹一度是情侣,对彼此有一定了解。江洋知道他想什么。


  江洋喊,“小心。”


  猫懒洋洋的起身,看了一眼,不紧不慢地喵呜一声。


  苏星宇不开心了,“怎么取这一名字?”


  江洋慢条斯理解释,“刚抱回来时,它爱挠人爱四处爬上爬下,家里一来人就要叫小心,喊惯了就用上了。”


  苏星宇不服,“怎么不叫星宇。”


  江洋一手支着额头,很是无奈。


  “苏大明星,你以为普天之下皆你妈?都取名叫星宇?”


  苏星宇一下子被噎住了。


  过了一会儿,他说,“我也很喜欢猫。”


  江洋不解,“嗯?”我家猫需要你说喜欢不喜欢?


  苏星宇再说,“门口摆两双拖鞋比较和谐。”


  江洋明白一点了,但不说破,“是吗?”


  苏星宇看他,有星星点点的期待,说,“你要不要考虑一下我刚刚说的那事。”


  大明星虽然是歌手。但是长得真好看,眼睛亮晶晶的像星星,又比星星动听,眨巴眨巴像是听得见他倾诉衷情。


  江洋抬了抬头,看着吊灯,忽然,他说,“好,我考虑完了。”


  “但是算了吧,没这个必要。”


  话说的很轻,很柔,却没有情意。


  苏星宇受了这一句话打击,没有气馁,都说死也要死个明白,何况还没死呢。


  他问,“为什么不可以?”


  他看见江洋笑了,江洋比他大几岁,一直当他小朋友,一笑起来就是那种过尽千帆历经沧桑懂得很多的笑。


  好像笑他不懂事。


  江洋说,“苏星宇,比如这个吊灯,我现在把旧的换掉了,你说要我再换回去,这多麻烦。新的就是新的,过去了就是过去了。我们没必要浪费人生。”


  


  江洋的话说得太重了。和他在一起都上升到浪费人生了。苏大明星一直呆呆愣愣的,直到江洋委婉的把他送出了门。


  苏星宇走了,江洋对着那只猫,忽然叹了很长一口气。


  他喊,“小星。”


  猫咪尾巴一翘,安安静静的在客厅走路。


  其实不是小心。


  是小星。


  一闪一闪亮晶晶,满天都是小星星。


  小星。


  苏星宇的星。


覆辙(二十四)

Warivl:

  • 挚爱退役了。最近混沌中。更文会慢。


  天色微亮,日出第一道金光洒在小池镇,这几天平静小镇忽的热闹起来。


  生意平平的客栈也入住不少各派人士。


  店小二眼花缭乱,账房将算盘拨得响声清脆。


  先是来了一个一身黑,戴着兜帽的怪异人士,低着头,冷冷的,看不清脸。


  后来又是几位名门子弟,衣衫翩翩,气度非凡。


  正想着,天色将晚,门口脚步声响起,又来了一行人。


  店小二看向门口,有男有女,四个人,也都样貌不凡,中间那个紫衣女子颇为骄矜。


  她态度骄横,“小二,还有房间吗。来四间上房。”


  店小二为难:“姑娘,只有两间,可真没有那么多。”


  她俏脸一冷,就要发作,高声嚷嚷,“你们开店的,怎么连客房都不备够?”


  店小二道,“姑娘可别生气,最近人多,小店也是没办法。”


  她身边那个颇为高挑的男子连忙安慰,她才气消不少,却还是不满。


  倒是那位青衣女子笑容温和,“两间上房便两间吧。紫英,这不是在蜀山。”

  

  她转向另一人,“丁大哥,你和丹辰子师兄一间。我和紫英一间,这样就可以了。”


  看这情形,其余诸人皆应承。


  反正只要找到玄火鉴,在此地也待不了几日。


  


  天色已晚,店小二带着他们上楼。


  丹辰子先陪着慕容紫英周青云看房间,店小二只带丁隐一人进了房间。


  屋子陈设不差,店小二一边走一边嘟囔,“这上房天天打扫……”


  丁隐方才不发一词,此刻方才出声,笑问,“这客栈最近很热闹?”


  店小二点头道,“可不是!最近这两天镇上的几家客栈人都很多,来了不少人呢。”


  丁隐有了兴趣,“哦?小二哥你这么机灵,想必有不少消息?”


  店小二被人一夸,颇为自得,“那是!就拿我们客栈来说,这两天来的怪人不少,早上有个一身黑漆漆的,又不多话。后面来了几个人,都配着剑。还有来了个姑娘,可漂亮了,就是衣衫看着不像中原人士……”


  想必魔教正道人都来了。


  丁隐听到最后,皱皱眉,“那姑娘,是不是打扮明艳,额前有饰物?”


  小二一惊,“客人你怎么知道?”


  原来阴风谷也把玉无心派出来了。


  丁隐平淡无奇,“我听你说看着不像中原人士,猜的。西域常常这样打扮。”


  店小二不再发问,又道,“隔壁客栈更加,有名的青云门都来了呢!好多弟子。”


  丁隐浑身一僵,刹那垂目。


  青云门。


  张小凡在吗。碧瑶带他走,压制烧火棍反噬,这事一完,想必他那样倔的性格是要回青云的。


  丁隐踟蹰,这一次隔得这样近。


  店小二继续:“青云门那弟子真是有气势,剑看着就是利剑……”


  丁隐追问,“他们都是用剑?”


  众所周知,青云门最为有名乃是御剑,说是青云剑门亦不为过。


  店小二想了想,“也不是,有个就不是。”


  心顿时被吊了起来。


  丁隐手一僵,“那么用的是棍棒一类?”


  竟有些期待。


  店小二笑了,“客人说笑了,那门派怎么会用如此滑稽法宝,是绫带,一个红衣姑娘,听说长的可美了。”


  不知是松口气,还是失望更多。


  丁隐安慰一般笑了笑,轻声道,“那就好。”


  


  店小二刚从房间出去,端了热茶送到各房。


  到那个一身黑的怪客房外,便有些徘徊,屋里黑灯瞎火,想必人不在。


  他正要走,却听到屋内人斥道,“谁?”


  不知怎地被发觉了,小二忙应了一声,推门进去。


  那个客人一个人坐在房里,也没点灯,屋里黑漆漆的,显得十分怪异。


  那怪人问道,“刚刚底下在吵什么?”


  店小二去点烛火,边回道,“客栈只剩两间,有个客人硬要四间,因此就大声了一点。”


  他对这人颇有点畏惧,又加上一句,“扰了客人清静了,真是对不住。”


  那人不说话了,静静坐在桌前,也没在看什么。


  灯点亮了,店小二端上热茶时,大着胆子往那客人面上看了一眼。


  原来也是个年轻人,眉目英挺,瘦削,有一股压抑之感,冷冷的。


  店小二不敢再看。


  


  晚饭后,丁隐几人在房内商量事情。


  丁隐知道,这次差不多是蜀山对他的一次考验。


  蜀山上下怕他是魔宗之人,这次下山,身边有丹辰子紫英看着不说,还有焚香谷几人,不日便也要来。


  怎么着,他一有妄动,还是牵制得住。


  但毕竟赤魂石现在在他身上,他们要对他如何都要顾虑赤魂石。


  丹辰子看完传书,道,“焚香谷弟子明日便来。”


  诸葛紫英喜不自胜,“那我们明天就可以找玄火鉴了?”


  丹辰子微微一点头。


  诸葛紫英笑道,“有师兄在,一定可以,师兄你又立一件功劳了。”


  丁隐心中不屑,但并不表露半分。


  诸葛紫英上辈子对他针锋相对,大半都是怕他取丹辰子而代之,因此对他十分防备。


  自己这一次得韬光养晦。


  周青云道,“那现在可有确切消息玄火鉴在何处?”


  丹辰子道,“要等焚香谷的人来,才告诉仔细告诉我们。”


  丁隐装傻充愣,不解,“照理来说,玄火鉴是焚香谷至宝,如何会在这里呢?”


  周青云微笑,正要解释,“丁大哥,是……”


  诸葛紫英出声打断,鄙夷又骄傲,“没见识,我告诉你吧……”


  焚香谷一脉,有一至宝,至阳至刚,修为高深者可召八荒火龙,焚尽世间万物。


  这一法宝,便是玄火鉴。


  三百年前,妖狐一族,潜入焚香谷禁地,偷取了玄火鉴。


  当日妖狐一众,大多被闻讯赶来的焚香谷中人擒住镇压,唯有一只六尾魔狐,带着玄火鉴逃出了焚香谷。


  周青云素知这段故事,接口,“不过那六尾魔狐在逃脱之时,被焚香谷镇守之人,以一冰刺刺进狐脉,这三百年,就不知哪里去了,纵然不死,也要日夜受折磨,痛不欲生,唯有在至阳至热之处才可缓解一二。这些伤,越拖越久也就越痛苦。”


  丁隐眉头皱起,不说话。


  周青云见他出神,“丁大哥?”


  丁隐道,“怎么了?”


  周青云眉目低垂,小声道,“你又想起你……娘子小玉了?”


  丁隐默默不语。


  他刚刚想起的是张小凡。


  他被噬血珠反噬之时,会有多痛苦?


  像卧云村里那样,脸色惨白,咬得嘴唇出血,痛苦狰狞?


  丁隐对周青云安抚一笑,“没有。”

 

覆辙(二十三)

Warivl:

  蜀山。凌云峰。




  丁隐要下山,几人都拦不住,好言相劝或者横眉怒斥,他全不动摇。




  最后到底还是动起手来。




  丁隐知道诸葛紫英性格骄横,他这一辈子不想为所谓“小玉”再挨一剑。但痴情重意的戏份还是要演。




  演到恰恰让远在凝碧崖的掌门发觉他体内的赤魂石元神就好。




  至于诸葛紫英,他无谓与一个娇生惯养的小姑娘计较。好在这辈子没有张馅饼,他能轻省不少。




  丁隐仍装懵懂。




  等到问明卧云村消息,立马失控。




  多可笑,卧云村两年里,他发疯病演技纯熟。




  对人对事皆知道什么态度最适宜。




  魔气爆发,丹辰子才觉不对,以为他是魔宗探子,待要真的动手。




  丁隐不用武功,也知道若有武功绝计瞒不过蜀山掌门。




  丹辰子横剑要对他下手,丁隐远远看到天际飞来一人影,心里微笑,如愿以偿晕了过去。




  




  中间该做的戏份,丁隐一场都不会少。




  他知道周青云会拾到自己的天灯,知道她会带自己下山,也知道这次下山他便能拿到赤魂石。




  上辈子,在最后一刻,他临近绝路,几乎痴狂。




  害死丹辰子,要毁蜀山,想杀玉无心,灭阴风谷。




  但心里的的确确是对周青云有一些期盼。




  我认识的人都骗我,或者就是把我当一个赤魂石容器。




  但周青云是不一样的。




  有那么一个瞬间,周青云太真挚,丁隐甚至觉得周青云是不论如何会支持他的。




  他对周青云无关风月,却到底有一点交情。




  可惜,也不可惜。




  玉无心眼中,魔宗、绿袍都比他丁隐重要。为了这个,她骗他多次,直到他再不信她。




  但是周青云呢?




  原来只是没有触及她所看重的东西,等到他与所谓正道对立,被放弃,被背叛的还是他。




  为什么呢。




  丁隐想自己到底是做错了什么。




  事实是,他什么都没做,就被硬生生推到这个地步。




  最开始的丁隐不是这个样子的。




  




  在大竹峰,很多次丁隐看见张小凡,眼神清亮,一举一动简单毫无机心。觉得人对我好,我便待人更好。




  倔起来是真倔,也是真傻。




  他看到曾经的自己。




  他很想对张小凡道,我以前认识一个人,跟你一样简单,你要是认识他肯定能和他成为朋友。




  倘若张小凡睁着一双眼睛问他,那人在哪里。




  丁隐一定说,死了。简单的傻子往往没有好下场,偏偏那傻子还没有自知之明。




  张小凡认识他,幸或不幸?




  说不定没遇到他是最开心的。




  那现在呢?




  丁隐忽然又不愿想下去。




  想什么张小凡,应该顾好现在才对。




  




  丁隐数了数到蜀山之后都晕了多少次了。




  世上也许没有晕一晕不能解决的事,如果有,那就再晕一次。




  上次一晕,到了蜀山。




  再一晕,被掌门发现了赤魂石元神。




  这次一晕,赤魂石已经在他体内了。




  




  栖霞峰。




  时值春季,桃花像一层层粉色的云霞,沾染了天下的艳色,一树树一枝枝,直与天际晚霞相连。




  丁隐在树下练剑。




  他手挥一根树枝,身影穿梭,手腕翻动,即使只是粗陋树枝,也比名剑利器来得潇洒从容,行云流水。




  随着他身影飘然,来了一阵风。




  春风将桃花瓣瓣吹落,像把天上的云霞拂落在他身上。




  一瓣瓣,一层淡淡粉色,映衬丁隐专注面容,一点唇色,人面桃花相映红。




  一整个春天的桃树都愿意开放,一整个蜀山的桃花都愿意落在他身上。




  




  丁隐收剑回身要走,却见周青云痴痴站着。




  周青云才回神,看他凝目注视,眼神柔和,出声,“丁大哥。”




  丁隐也应声,“青云。”




  周青云道,“你又在练剑了?”




  这是周青云教给他的独门的傲雪剑法。因为蜀山剑法不能外传,丁隐还不是蜀山弟子。




  丁隐点点头,皱起眉,郑重道,“我要为小玉报仇,自然要练剑。”




  周青云便有一点出神。




  她第一次见到丁隐是他刚醒过来。




  只那一眼。




  从没有一个人像丁隐,眼睛里住着春水,住着情深,住着璀璨星光。




  丁隐情深的,是他的娘子。




  她不禁有些惆怅,春雨细细密密的在心里下着,惘然如梦。




  她尽力提起神来,微笑道,“丁大哥,虽然练剑报仇重要,你也不要太辛苦。”




  丁隐暂敛愁色,注视她,“谢谢你。青云。”




  周青云被他眼睛看得低下头来。




  




  丁隐在蜀山待了已近一月。




  这天,周青云来桃花林看他,神色有点不快。




  丁隐见她怏怏不乐,便问,“怎么了?”




  周青云注视他好一会儿,“过十几天要下山一趟。”




  山中静修,对于少年人而言本来难捱。




  丁隐拍拍她头,“能下山是好事,能见识不少东西。”




  周青云却不作声。




  丁隐注视她良久,她道,“可是这一去恐怕要十天半个月……你……”




  她及时打住,不再说下去。




  丁隐道,“你们这次下山是做什么?”




  周青云想了片刻,想告诉丁隐,又觉得他不适合知道。




  丁隐有一点低落,“我又不是你们蜀山门人,你怕我知道也是应该的。”




  偏偏他这话说得平平淡淡,似乎理应如此。




  周青云听来就更觉他委屈。




  她急急道,“我不当丁大哥是外人的。我告诉你。”




  原来焚香谷至宝玄火鉴失窃已有多年。




  这一次,却传说在某处小镇找到踪迹,虽然只是传说,已令无数正魔两道人士争相前去。




  蜀山历来与焚香谷交好,也想买一个人情,答应帮助找寻玄火鉴。




  丁隐淡淡然。




  只是焚香谷这三个字怎么也拂不去。




  




  狐岐山。




  鬼王宗总坛。




  夜色深沉,魔气深重,两者交织,显得此处更为黑暗。




  有几个魔教中人把守总坛一角,夜来无事,酒不敢喝,于是闲话几句解闷。




  有个人便提起最近教里沸沸扬扬的秘闻。




  “听说碧瑶小姐带了个人回来。”




  另一人接口,“这可难得了,碧瑶小姐对着好多人都是瞧不上眼的,那是个什么人?”




  原先那人道,“我也不知道,碧瑶小姐的事,我们哪敢打听。只是听过一点!”




  另一边人也有兴趣,洋洋得意,慢条斯理道,“这你们就不知道了吧。”




  众人见他有料,纷纷让他说出来听听。




  那人受人追捧,道,“那个人一进咱们圣教,就被碧瑶小姐带去见宗主了。宗主颇为器重,那人叫什么鬼厉来着,宗主派了个事让他做,试炼他能否入圣教。”




  旁人听得出神,那人卖关子,“你们猜怎么着?”




  众人纷纷催促他往下说。




  那人道,“听说一身衣服全是血回来的,可吓人了。”




  有人好奇,“受这么重伤?”




  那人道,“呸呸呸,别瞎说,是别人的血。知道前些天冒犯圣教的那门派么,嚣张妄为,以杀人夺魂养自身功力那门派,现在没了。一夜之间哪。”




  众人七嘴八舌,有不信的,有吓住的。




  “那碧瑶小姐跟他怎么回事?”




  “那就猜不着了,不过看那样子,说不定,咱们圣教指不定什么时候就要办喜事了。”




  ……




  夜更深,也越静。




  说话声渐渐平息。




  




  内室。




  他现在已经不是张小凡了。




  他换去青云那一身淡蓝弟子服,换上深色。




  还是不习惯,有人叫鬼厉,他甚至认为不是他。




  张小凡已经成为过去了,他告诉自己。




  却有一阵敲门声传来。




  鬼厉出声,“谁?”




  碧瑶还没有睡。




  她进来,见鬼厉静静对着一盏烛火。




  烛火犹疑,如人心。




  烛台上已堆了不少烛泪,点点滴滴。




  她开门见山,“玄火鉴有下落了。”




  鬼厉淡淡点点头。




  碧瑶倒是不在乎他态度,喜形于色,“烧火棍的反噬,玄火鉴要是到手,再配合你前些天学的天书,便可略略压制住了。”




  鬼厉不在乎生死。




  却不能不在乎生死。




  有个人行踪不明,欠他一句回答。




  鬼厉问,“在哪里?”




  碧瑶目露精光,一字一顿,“小石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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